天刚蒙蒙亮,市委大院就已经热闹起来。
赵晓北一到办公室,桌上就摆好了最新一版的马斯克考察全流程手册,从车队路线、停车点位、展厅讲解顺序,到应急保障、媒体口径、安保布控,厚厚一沓。秘书捧着文件夹站在一旁,声音清亮又谨慎。
“赵书记,自然资源局那边刚报过来,当年给鑫源商贸批地的原规划科科长张海涛,身份信息已经锁定,人现在在邻省做建材生意,名下注册了三家小公司,公安已经布控,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赵晓北指尖在“张海涛”三个字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窗外高新产业园的方向,晨光正落在一排排新建的厂房顶上。
“张海涛这条线不能松。让自然资源局把他任职五年内所有那些巧立名目、化整为零、拆分审批,所有疑点全部单列存档。”
“明白。”秘书记在本子上,
“还有公安也在请示,要不要直接跨省传唤?”
“现在还不到时候。”
赵晓北翻开接待方案,在“新能源电池生产线观摩”那一页重重圈了一下,
“马斯克这次来,看的是技术、是产业链、是营商环境。我们越是公开透明、规范有序,对方藏在暗处的人就越慌,越容易露出马脚。传唤一动手,反而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告诉公安,盯住张海涛的资金往来、通讯记录、近期接触人员,他和吴劲森、李伟、王虎这群人有没有勾连,一查便知。先固定证据,不急着收网。”
“那考察这边的最后演练?”
“下午三点,全体参与人员全部到岗,从高速口接车开始,一步不落走一遍。讲解人员换掉那些空话套话,什么‘前景广阔’‘大有可为’都删掉,只讲数据、产能、技术壁垒、落地效益。”赵晓北合上方案,眼神锐利,“马斯克不是来听报告的。讲不专业,就是我们失职。”
“是,我马上通知下去。”
秘书刚要走,赵晓北又补了一句:
“另外,司法局的法律意见书,中午前必须放到我桌上。鑫源土地证无效、聚众闹事定性、相关责任人追责方向,要写死、写准,随时能用。”
门轻轻合上。
赵晓北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拿起加密手机,翻看着公安连夜发来的张海涛背景材料。
同一时间,市区一片老旧家属院里。
李伟把车停在巷口,理了理衬衫领口,又从后座拎出一箱牛奶、两盒保健品,神态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憨厚老实的样子,慢悠悠往单元楼走去。
他早就摸清了——赵国强的妻子叫陈桂兰,长相一般。在公安局户籍科干了十几年,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看着木木讷讷、没什么心眼,谁都觉得她就是个普通本分的妇女。正是因为这样赵国强才在外面找情人。
“咚咚咚。”
门开了。
陈桂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一点局促又客气的笑,一看就是那种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女人。
“谁呀?”
“桂兰姐,是我,李伟。”李伟咧嘴一笑,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强哥走了这么久,一直想来看看你,又怕打扰你,今天刚好路过,就上来坐坐。”
陈桂兰愣了一下,连忙把东西往回推:“哎呀,你来就来,还拿东西干什么,这多不合适……”
“一点心意,不算啥。”李伟不由分说挤进屋里,顺手带上门,
“强哥以前在局里对我多照顾,现在他不在了,我们这些当弟弟的,不得多来看看你和孩子?”
屋里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在里屋写作业,安安静静的。
陈桂兰端来一杯白开水,放在李伟面前,手脚都有些拘谨。
“坐吧坐吧,家里乱,你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李伟环顾一圈,语气放软,“桂兰姐,强哥这一走,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局里那边……没人为难你吧?”
陈桂兰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
“都还好,就是……强哥不在了,我在单位也没啥存在感,别人爱理不理的,我也习惯了。反正就混口饭吃,不求别的。”
李伟心中暗喜——看来这女人确实憨厚,一戳就露心事。
他顺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桂兰姐,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强哥走得突然,外面现在风言风语多,有些人……怕是惦记着强哥以前的东西呢。”
陈桂兰抬起头,眼神茫然,像完全听不懂:
“惦记啥呀?他那点工资,都花在外面了,家里啥也没留下。就这房子,还是以前分的。”
她说得一脸诚恳,甚至带着点委屈,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李伟继续引导:
“我不是说钱。强哥当了那么多年局长,手里肯定有些……嗯,一些资料啊、本子啊,跟别人往来的东西。你也知道,现在上面查得严,有些人怕引火烧身,就想把东西拿回去。”
陈桂兰眨了眨眼,一脸憨厚地挠挠头:
“往来的东西?啥东西呀?他整天在外面忙,晚上回来要么醉醺醺,要么就闷着不说话,我一个妇道人家,他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让我掺和。我哪知道什么资料本子。”
李伟不死心,语气更柔,也更有诱导性:
“桂兰姐,你再好好想想。比如抽屉里、柜子顶上、床底下,有没有什么他偷偷藏起来的东西?黑色的本子、袋子、U盘之类的?”
陈桂兰认真地想了想,还歪着头回忆了半天,最后摇摇头,一脸实在:
“真没有。他那些东西,要么在单位,要么就随身带着。他出事之后,单位来人都搜过一遍了,啥也没找到。我一个女人家,胆子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不敢沾。”
她说得坦荡,眼神干净,看不出一点撒谎的样子。
李伟心里犯嘀咕——难道真不在她这儿?
可他不甘心,又换了个角度:
“桂兰姐,强哥最疼儿子,你也知道。他就算不留钱,也总得给孩子留点后路吧?万一以后有人为难孩子,有个东西在手里,也能护着点。”
提到孩子,陈桂兰眼圈微微一红,表情更显朴实:
“他倒是想护着,可人都走了,还能留下啥?我现在就想平平安安把孩子带大,别的啥也不想。谁要是敢为难我儿子,我跟他拼命,别的我不管。”
这话听着像是护犊的普通母亲,毫无心机。
可李伟没看见,她低头抹眼睛的瞬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李伟又坐了一会儿,旁敲侧击,一会儿问赵国强以前的习惯,一会儿问家里有没有外人来过,一会儿又说
“要是有啥东西,交给我,我帮你保管,安全”。
陈桂兰始终一副憨厚迟钝的样子,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该装傻就装傻,该叹气就叹气,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
眼看再耗下去也没用,李伟只好起身。
“行,桂兰姐,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以后有啥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哎,好,谢谢你啊小伟,还专门跑一趟。”陈桂兰一脸感激地把他送到门口,笑容憨厚又真诚。
门关上的那一刻。
陈桂兰脸上所有的憨厚、局促、茫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衣柜前,轻轻挪开顶层的旧棉被,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和几张内存卡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指尖轻轻一碰,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稳的笑。
“李伟?吴劲森?
你们以为我是个傻子?
东西在我手里,就是我和儿子的活路。
想套我的话,还差得远。”
等他们急了,才好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