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检查(1 / 1)

第二天下午。

周穗穗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攥着手机。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又湿又重。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领子足够高,能完全遮住脖子。下身是简单的黑色长裤和平底鞋。

手机震了一下。

司机小李:周小姐,我到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886。

周穗穗抬头,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司机从后视镜里对她礼貌地点点头:“周小姐。”

“你好。”周穗穗关上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周穗穗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睡不着时反复计算的数字——

五万。

陈泊序随手放在床头柜的现金。她第一次的价格。

六万。

林晓那套奶白色针织衫的价格。刘薇薇说保守估计六万起步。

昨晚躺在床上,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盯着天花板,把这两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

如果按次数算,一次五万。

如果按时间算,昨晚大概三个小时,一小时一万六。

林晓那身衣服,够她工作一点二次。

她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父母总共给了不到十万。

她工作半年,税后的收入不到五万。

陈泊序一晚上给的钱,比她过去半年挣得还多。

林晓一套日常家居服,大概率比她大学四年花的钱还多。

这些数字像滚烫的烙铁,在她脑子里反复灼烧。

但烧出来的不是羞耻,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林晓可以穿六万的家居服,而她周穗穗只值五万?

就因为她来的晚?

就因为她没有那种冷冰冰的、像瓷器一样的气质?

还是因为……她昨晚要价太低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不像医院的建筑前。灰白色外墙,巨大的落地窗,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

“到了。”司机说,“Eva女士在里面等您。”

周穗穗推开车门下车。

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她吸了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里面很安静,光线柔和。前台是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看见她便微笑道:“您好,周小姐吗?Eva女士在二楼的休息室等您。”

周穗穗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

每走一步,心里的那股火就烧得更旺一点。

同样陪睡,凭什么林晓就比她贵?

二楼,Eva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

“周小姐。”Eva站起身,“请坐。”

周穗穗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背挺得很直。

“陈先生交代过了,”Eva的声音平稳专业,“今天需要做一整套的健康筛查。这是项目表。”

她递过来一张纸。

周穗穗接过来看。

纸上列了十几项:HIV、乙肝丙肝、HPV分型检测、衣原体、淋球菌……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

林晓肯定也做过这些。

说不定就在同一家,同一张床,同一个医生。

可林晓做完检查,回去穿的是六万的家居服。

她做完检查,回去穿的是自己买的、几十块的T恤。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里那团火里,烧得更旺了。

“这些……”周穗穗的声音很稳,“都需要做吗?”

“是的。”Eva看着她,“陈先生对健康安全非常重视。这里的隐私性和专业性都是顶级的,请您放心。”

周穗穗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包里。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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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每分每秒都在给那团火添柴。

抽血时,针尖刺入皮肤,周穗穗盯着那管暗红色的血。

五万的血。

六万的衣服。

躺在超声检查床上,冰凉的液体涂在小腹。

林晓躺在这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她是不是也咬着牙,忍着?

还是她已经习惯了,像习惯剪头发、习惯穿真丝睡衣一样,习惯这种检查?

妇科检查室。取样时的刺痛。

周穗穗抓紧了身下的无菌垫,指甲陷进掌心。

林晓。

林晓。

林晓。

这个名字像咒语,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同样是被陈泊序睡,同样要躺在这里被检查,凭什么林晓就能拿到更多?

就因为她更早?

因为她更干净?

因为她更……听话?

周穗穗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好了。”女医生摘下手套,“结果出来后会直接交给Eva女士。”

周穗穗坐起身,慢慢穿好裤子。

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团烧了两个半小时的火,烧空了她的力气。

她推开门走出去。

Eva站在窗边,看见她出来,收起手机。

“辛苦了。”Eva递过来一瓶水,“司机会送您回去。”

周穗穗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但压不住喉咙里的干涩。

“走吧。”她说。

周穗穗跟着Eva下楼,坐回车里。

车子驶离那栋灰白色建筑时,窗外还在下雨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

周穗穗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身体各处还残留着检查带来的不适,抽血处的淤青、耦合剂的黏腻感、取样后的隐痛。

但更清晰的,是心里那团火。

烧掉了最后那点凭什么的委屈,烧出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不甘心。

她要让陈泊序觉得,她值。

值更多。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时,她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烧成了一块冰冷的铁。

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周小姐,”司机递过来一把伞,“雨大。”

“谢谢。”

周穗穗接过伞,推开车门。

撑开伞的瞬间,冰凉的雨点溅在脸上。

她走进楼里,收起伞,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

金属门上,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烧过火的余烬。

电梯门打开。

她走到502门前,掏出钥匙。

开门前,她停顿了一下,让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

然后,拧动钥匙,推门进去。

客厅里,林晓依然坐在老位置,腿上盖着薄毯,在看画册。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静止的水。

“回来了?”林晓的声音很轻。

“嗯。”周穗穗弯腰换鞋,“雨真大。”

“是啊。”林晓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你衣服湿了。”

周穗穗低头,看见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没事。”她脱下外套挂好,“我先进屋换衣服。”

“好。”

周穗穗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没有立刻动。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滂沱的雨。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C的聊天记录。

那件酒红色真丝纱裙,定金六千,工期一周左右。

这一次,她要让他觉得——

她值得更贵的价码。

她会穿上那件一撕就坏的裙子,再见陈泊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