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州郊外,尘土飞扬,路边的枯草被疾驰的马蹄踏得粉碎,一支浑身沾满尘土的队伍正临时驻扎在官道旁。
士兵们个个面带疲惫,双眼布满血丝,不少人的战马早已气喘吁吁,前腿微微弯曲,口吐白沫,连抬起蹄子的力气都快耗尽。
苏震与张诚并肩坐在一处土坡上,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远方——他们领着援军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早已是人困马乏,却还没有打探到楚骁和浙州军的消息。
“探子还没回来吗?”苏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的长刀,语气里满是急切。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的胡茬也冒了出来,往日的沉稳早已被焦灼取代。
张诚刚要开口,就见远处一道身影踉跄着跑来,正是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那人的战马都已经跑倒了,硬是靠着双腿跑了回来。
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跑到苏震和张诚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耗尽了全身力气。
“快……快说!”张诚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扶起探子,语气急切到极致,“有王爷的消息了没”
探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息与急切:“将……将军,听说,王爷……王爷领着浙州军,已经……已经打败了藤原刚的部队,现在应该在临海郡。”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急切,“临海郡现在处境危急,数千东瀛士兵,正……正在疯狂攻打临海郡。”
“什么?!”苏震和张诚同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眼底的焦灼瞬间变成了急切。
苏震一把松开攥着长刀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只见将士们个个疲惫不堪,不少人靠着树干昏昏欲睡,战马也都垂着头,浑身是汗,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连再跑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张诚看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队伍前方,抬手举起长刀,声音洪亮,穿透了士兵们的疲惫,响彻在整个营地:“兄弟们!都醒醒!”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也带着几分急切,“王爷所在的临海郡,正被数千东瀛兵疯狂围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士兵,语气愈发沉重而激昂:“我知道,连日来,咱们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没有好好休息过,马累得跑不动了,兄弟们也累得快撑不住了!可我告诉你们,王爷和临海郡的百姓在等我们,就算是牵着马跑,就算是爬,我们也要快点赶到临海郡,支援王爷!”
“兄弟们,出发!”苏震猛地将长刀挥向远方,嘶吼着喊道。
“杀!杀!杀!”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听到苏震的话,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斗志,纷纷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兵器,哪怕浑身酸痛,哪怕战马早已力竭,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有的牵着疲惫的战马,有的干脆弃马步行,朝着临海郡的方向,大步奔去,呐喊声震彻云霄,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与此同时,临海郡城外,尘土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连阳光都被染成了浑浊的土黄色。
东瀛兵的攻势如疯涨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汹涌地扑向城头,撞得城墙微微震颤,退下去时,只留下满地残缺的尸体与淋漓的鲜血,转瞬又被新的人潮覆盖。
城墙上密密麻麻架着几十架云梯,木质的梯身被鲜血泡得发黑,每架云梯上都挂满了东瀛兵,像一串串贪婪的蚂蚁,手脚并用地疯狂攀爬,哪怕身下同伴失足坠落,也丝毫没有停顿,眼里只有城头那道近在咫尺的防线。
箭矢如暴雨倾盆,从城下呼啸而上,密密麻麻地钉在城墙青砖上、垛口缝隙里,有的箭杆还在微微震颤,有的则直接穿透守城士兵的铠甲,箭尖带着温热的血珠,从尸体上垂落,滴在脚下的血洼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韩勇站在城头最前沿,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痂层层叠叠,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贴在身上黏腻刺骨。
他手中的长矛,矛尖早已被钝,上面挂着碎肉与断裂的衣布,矛杆被鲜血浸得滑腻难握,一个东瀛兵趁着厮杀的间隙,从云梯顶端冒出头来,韩勇猛地一矛刺出,矛尖精准贯穿那人的喉咙,然后手腕一拧,猛地拔出长矛,带出一蓬猩红的血雾,溅得他满脸都是。
那东瀛兵的尸体软软垂下,从云梯上滚落,沿途撞翻了两个攀爬的同伴,三人一同摔向城下,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重重砸在城墙根的尸堆上,没了声息。
韩勇粗重地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还没来得及收回长矛,左侧云梯又冒出一个东瀛兵,短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他的胸口。他转身敏捷躲过,反手用矛杆狠狠砸在那人脸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身体失去平衡,倒栽葱般摔下云梯,摔得脑浆迸裂。
“右边!快防右边!”身后传来士兵嘶哑的呼喊。韩勇猛地转头,就见一个东瀛兵已经翻过垛口,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直劈他的头颅。韩勇一个恍惚。长刀狠狠砍在他的肩甲上,坚硬的铠甲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刀刃硬生生嵌进肉里,剧痛顺着肩膀蔓延全身。
韩勇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右手攥紧长矛,狠狠捅进他的肚子,矛尖穿透腹部,从后背透了出来。那东瀛兵双手死死抓住长矛,长刀依旧嵌在韩勇的肩膀上。
韩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将尸体踹下城头,顺势一把拔出嵌在肩上的长刀,鲜血“噗”地一下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他来不及包扎,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塞进伤口,咬牙勒紧,再次握紧长矛,迎着涌上来的东瀛兵,继续厮杀。
张衡在不远处的垛口旁,手中的大砍刀早已卷了刃,刀刃上布满缺口与血痂,却依旧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
他纵身跃起,一刀砍翻一个攀爬上来的东瀛兵,可刀刃却卡在那人的肋骨里,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情急之下,他干脆松手,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断裂的长刀,反手就砍向身后袭来的敌人。他的左臂上缠着破旧的布条,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沉甸甸地耷拉下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索性一把扯掉布条,伤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在脚下汇成一小片血洼。
一个东瀛兵趁机举刀冲来,刀刃直逼他的脖颈,张衡侧身灵巧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后颈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人头砍飞。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大砍刀,刀刃卷得如同锯齿,可他依旧双手各握一把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城头疯狂砍杀,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廖成拄着沉重的大斧,靠在垛口上,粗重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那把平日里被他舞得虎虎生风的大斧,此刻变得重若千斤,他的胳膊早已酸麻无力,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两个东瀛兵趁机从云梯上翻过来,一左一右,举刀朝着他砍来。
廖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大斧横扫而去,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酸痛,可那两个东瀛兵也被这股力道扫中,惨叫着从城头摔了下去。
廖成拄着大斧,身子晃了晃,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厮杀声也变得模糊。又一个东瀛兵从云梯上冒出头来,举刀就砍,廖成想举起大斧格挡,可胳膊却不听使唤,僵硬地垂在身侧,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逼近。
突然,一把刀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架住了那一刀,金属碰撞的脆响,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是赵山。他手中的长戟早已断了半截,只剩下一杆光秃秃的铁棍,棍身上沾满了血污与灰尘,却依旧被他握得紧紧的。
他用铁棍死死架住东瀛兵的长刀,脚下猛地发力,一脚将那人踹下云梯,转头冲廖成嘶吼道:“廖将军,歇一会儿!让新来的弟兄顶上!”
廖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再战,可嗓子眼一阵发甜,话没出口,一口鲜血先涌了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咬着牙,拄着大斧再次站直了身子,眼神依旧坚定,不肯后退半步。
赵山没再劝他,他自己也早已油尽灯枯,脸上、身上布满伤口,可依旧握着铁棍,在城头穿梭,每一次挥舞,都拼尽了全身力气。
“新来的弟兄们!都冲前面来!”赵山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声音像破锣一般,却依旧穿透了嘈杂的厮杀声。
一群年轻的士兵立刻冲了上来,他们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双手握着兵器,止不住地发抖,眼神里有恐惧,却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握着长矛的手抖得厉害,指尖泛白,可他还是鼓起勇气,往前冲了一步,一矛精准捅翻了一个刚爬上来的东瀛兵,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慌乱,却又立刻握紧长矛,继续往前冲。
旁边一个满脸伤痕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手中还算锋利的长刀递给他,自己则捡起一块碎石,朝着攀爬的东瀛兵狠狠砸去。
城头早已被人挤满,支援的士兵眼神坚定,旧伤的士兵咬牙支撑,还在拼杀的浑身是血,已经倒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城头,有的双眼圆睁,依旧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有的肢体残缺,鲜血还在缓缓流淌。
粘稠的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淌,将青色的青砖染成暗红色,一层干涸,又被新的鲜血覆盖,反复叠加,变得滑腻难行,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血痂被踩碎的声音,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刺鼻,呛得人喘不过气,连风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城下,小野寺平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阴鸷,仰头死死盯着城头,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跟浙州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
他咬了咬牙,眼神愈发狠厉,冲身边的副将嘶吼道:“再派人上去!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城头!”
副将犹豫了一下,躬身劝道:“将军,单我们这一郡已经死伤快一千人了”
小野寺平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劝阻,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头,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冰冷而坚定:“现在就是拼意志的时候,谁先撑不住,谁就输!我们不能退,退了,之前死的人就都白死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狠厉:“继续攻!不许退半步!”
此时,在小野寺平身后,东瀛另外两位头领——佐藤健与山田一郎,也正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盯着城头,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暗自思忖起来。
佐藤健手握长刀,心里满是诧异:临海郡守军半数以上都中了我们的毒,战力大减,士气更是应该低落到谷底。怎么还能这般拼死抵抗。
城头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因为士兵们打得不够凶,而是因为太多人已经喊不出声音,喉咙被鲜血呛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可手中的兵器,依旧没有停下。
韩勇的左肩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他被迫换用单手握矛,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往下落,滴在脚下的血洼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晕目眩,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他知道,自己是城头士兵的主心骨,他倒了,城就破了。
张衡的刀又一次卷了刃,他随手将刀扔掉,弯腰捡起地上一把还算完好的长矛,继续朝着涌上来的东瀛兵捅去。
他的腿上中了一箭,箭杆还在外面晃荡,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浸湿了裤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却没时间拔出箭矢,只能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在城头艰难挪动,依旧拼尽全力厮杀。
廖成的大斧已经彻底抡不动了,他把斧头立在垛口边,靠着斧柄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可看到有东瀛兵爬上来,他还是咬牙,用肩膀狠狠去撞,将人撞下城头,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带得差点翻出城去,幸好赵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
赵山的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攥着那半截铁棍,依旧在疯狂挥舞,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每一声嘶吼,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城下的东瀛兵,也早已濒临崩溃。尸体堆在城墙根下,一层叠一层,有的地方已经堆了半人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被尘土覆盖,分不清模样。
云梯被守城士兵推倒了一架又一架,可依旧又被架起来。
弓箭手的手臂已经拉不动弓了,肌肉酸痛难忍,射出去的箭歪歪斜斜,没有丝毫力道,可他们依旧没有停下,机械地拉弓、射箭。
小野寺平骑在马上,看着城头那片顽强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后悔。
他又想起了藤原刚,难道自己要步他的后尘吗。
小野寺平咬了咬牙,又一次冲副将喊道:“再上!所有人都上!不许退!谁退,就斩谁!”副将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到小野寺平阴鸷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转身,传达命令去了。
又一波东瀛兵,顺着云梯,疯狂地朝着城头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韩勇看着那些从云梯上翻过来的黑影,想挥矛迎敌,可手臂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眼前一黑,身子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他。
是张衡。他的腿还在流血,箭杆依旧挂在腿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他把韩勇扶到垛口边靠着,自己捡起地上的长矛,挡在韩勇身前,像一道屏障,死死挡住涌上来的东瀛兵。
廖成拄着大斧,艰难地走过来,站在张衡身边,哪怕浑身无力,依旧摆出战斗的姿势。
赵山拖着那半截铁棍,也缓缓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边,眼底依旧闪烁着顽强的光芒。他们身后,那些新来的小兵,那些还能战斗的士兵,也纷纷围了过来,并肩站在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人墙,哪怕浑身是伤,哪怕精疲力尽,也依旧没有一个人退缩。
城头安静了一瞬,短暂得让人窒息。只有呼啸的风声,只有城下东瀛兵的嘶吼声,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鲜血滴落的“滴答”声。
下一秒,东瀛兵冲了上来,长刀砍在盾牌上,发出“铛铛”的脆响,长矛刺进肉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士兵们的惨叫声、东瀛兵的嘶吼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再次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韩勇靠在垛口上,看着身前那些并肩作战的身影,眼前忽然浮现出楚骁的模样——想起他站在舆图前,神色凝重地说“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守住临海,就是守住浙州的门户”。
他当时还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队人马正朝着临海郡的方向疯狂狂奔——那是苏震和张诚领着的援军,他们正在拼尽全力,朝着城头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