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幕曲(1 / 1)

万维克看着台上那两位脸红得快要冒烟的新人,用手肘碰了碰贾昇,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这条算过了吗?”

贾昇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星和流萤依旧紧握的手,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或感动或起哄或一脸茫然的观众,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复杂。

“不算过还能怎么样?私藏的美好回忆公开了,总得再给人补上一份吧。”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台下某处。

拉扎丽娜正坐在长椅上,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忆质光辉,察觉到贾昇的视线,她抬起头,冲着他眨了眨眼,唇角的笑意狡黠又无辜。

万维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抽了抽:“她刚才是不是……”

“嘘——”贾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容灿烂,“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嘛。”

万维克沉默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懂了,都是同道中人”的默契。

“那开始下一条?”万维克问,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下一条是什么?”

贾昇清了清嗓子,重新举起话筒:“各位来宾,各位亲朋——经过刚才那小小的技术性调整,我们的婚礼继续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在依旧互相揪着衣领的银狼和花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两位已经从教堂角落打到了门口,此刻正滚在红毯上,你掐我脖子我薅你头发。

“下一项——”贾昇拖长了语调,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台上,“新娘抛捧花!”

台下响起一阵起哄声。

“对对对!抛捧花!”

“谁接到谁就是下一个!”

“来来来!未婚的都往前站!”

台上,流萤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花束。

那是一束精致的白色捧花,点缀着淡粉色的满天星,在粉色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去吧。”星轻声说,松开了她的手,嘴角带着笑意,“扔完我们就……算是真的礼成了。”

流萤看了她一眼,脸颊又红了几分,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台下。

台下瞬间沸腾起来。

“这边这边!”

“往这边扔!”

三月七本来坐在长椅上拍照,她觉得自己和“下一个步入婚姻殿堂”这种事八竿子打不着。

但丹恒身边的萨莎却“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三月七小姐!!!”萨莎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我一定会为您抢到这份幸福的!!!”

三月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人群却已经做好了准备,遮挡了她的视线。

“让开让开!我是未婚的!”

“谁不是未婚啊!”

“我单身两个琥珀纪了!这捧花合该归我!”

“你单身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这捧花分明与我有缘!”

场面一度混乱。

银狼和花火终于停止了互殴,两人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衫不整地从地上爬起来,对视一眼,同时冲向人群。

“让开!这捧花是我的!”银狼大喊。

“你个小屁孩抢什么捧花?!”花火一边跑一边揪她的衣服。

“你管我!我乐意!”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滚进了人群。

“准备好了吗——”贾昇拖长了语调,“三——二——一——”

流萤闭上眼,手臂用力向后一挥。

白色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朝着台下的人群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弧线。

“我的——!”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出,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萨莎的速度快得惊人,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跃至半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束捧花。

落地时,萨莎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束白色捧花,整个人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人群安静了一瞬。

“卧槽!”

“这也太拼了吧!”

“接个捧花而已,至于吗……”

萨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三月七意识到萨莎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时,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不是吧……”她下意识地贴近了椅背:“等等!别——”

“三月七小姐。”

萨莎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那束捧花,微微向前递出:“我接到了。”

三月七:“我看到了。”

“这是幸福。”萨莎继续说,冰蓝色的眼眸里亮得惊人,“这是好运。这是——命运的安排。”

三月七:“……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萨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但她握着捧花的手还在抖,抖得花瓣都在轻颤。

“三月七小姐,我知道您现在可能还无法接受我。我知道我出现得太突然,追求得太直白,给您造成了困扰。”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是——但是请您相信,我是真心的。这束捧花,就是证明。”

三月七:“这只能证明你跳得高。”

“不!”萨莎用力摇头,短发随着动作晃动,“这证明——我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三月七:“…………”

她求助般地看向四周。

丹恒依旧坐在原位,看到萨莎没有过激的举动,暂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姬子微笑着朝她举了举酒杯。

贾昇和万维克并肩站在台上,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哎呀呀——”贾昇拖长了语调,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

“缘分这东西啊——”万维克接话,语气里满是促狭,“来了挡都挡不住。”

三月七:“你们不要再说了!!!”

她扭过头,看向面前的萨莎,深吸一口气。

“萨莎小姐。”

“在!”萨莎立刻应声,眼睛亮得惊人。

三月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很感谢你的欣赏。真的。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为什么?”萨莎追问,“是因为我是女性吗?可是爱情是超越性别的!”

“不是因为性别!”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是佣兵出身?我可以改!我已经辞职了!”

“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萨莎上前一步,眼神炽热而真挚,“三月七小姐,您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我可以变成您喜欢的样子!”

三月七被逼得又后退了一步:“你、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萨莎斩钉截铁地说,“我只是在表达我的心意!三月七小姐,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个追求的机会!”

她双手捧着捧花,再次向前递出:“这束捧花,代表着幸福和好运。我把它献给您——因为能够遇到您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我最好的好运!”

三月七:“……”

她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是害羞,是社死。

她看了看萨莎,又看向那束白色的捧花。

花瓣在粉色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几朵淡粉色的满天星点缀其间,显得格外精致。

“好吧。”

她终于开口,伸出手。

萨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双手捧着花,小心翼翼地递到三月七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三月七接过花。

入手处是淡淡的馨香,花瓣柔软,带着些许凉意。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谢谢您,三月七小姐!”萨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我会让您看到我的真心!我会——”

“停。”三月七抬起手,打断了她,“你再说下去,我就把花还给你。”

萨莎立刻闭嘴。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离成功又近了一步”的狂热。

三月七:“…………”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看那张脸。

台上,贾昇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话筒。

“好——!恭喜我们的幸运儿萨莎小姐!也恭喜三月七小姐喜提捧花一束!”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那么——”贾昇拖长了语调,“本场婚礼到此圆满结束!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随意交流,随意拍照,随意享受这场来之不易的美梦。”

教堂内响起轻柔的音乐。

人群渐渐散开,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

银狼和花火终于停止了互殴,两人都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谁也不看谁。

“你……你给我等着……”银狼有气无力地说。

“等着就等着……谁怕谁……”花火同样有气无力地回。

……

教堂外的草坪上,一道沉默的身影抬头望着那辆围绕着教堂飞驰、不断洒下彩带的列车,轻轻叹了口气。

此刻的他与身后那扇彩绘玻璃窗内透出的喜庆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婚礼的喧嚣隔着墙壁传来,宾客们的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那辆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星穹列车正以固定的航线绕行教堂,魔改版《婚礼进行曲》的旋律一遍遍回荡在粉色的天幕下。

但他的目光穿过了这一切。

穿过那辆喜庆的列车,穿过这片由他人美梦构筑的异空间屏障,落在了外界那片被暗紫色虫群笼罩的匹诺康尼。

那里,罗盘号正在虫群中穿行。

银色的车身在紫色天幕下划出轨迹,将成片的虫群绞碎。

米哈伊尔在里面。

歌斐木能感知到他的气息。

那份曾经与他并肩、最终分道扬镳的老友的气息,隔着梦境与现实的屏障,依然清晰如昨。

而现在,你回来了。以亡者的身份,被圣杯的仪式拉回这纷扰尘世。

而他,同样以亡者的身份,站在这里。

“……老朋友。”

歌斐木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会怪罪我吗?”

“米哈伊尔……你会赦免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远处列车喷洒彩带时“噗”的闷响,以及《婚礼进行曲》那荒诞的旋律。

一只冰冷的管状物,顶在了歌斐木的脑门上。

“他不会。”

成熟的男声从歌斐木身后传来,低沉,平稳,

“你找错了忏悔的目标。”

歌斐木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更没有因为额头上那支枪的存在而产生任何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天幕外的方向。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

铁尔南站在他身后。

男人身着一身磨损严重的深色护甲,披着深棕色的斗篷,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歌斐木从未见过的火焰。

他的左轮手枪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调整,最终稳稳地抵在歌斐木的眉心。

“铁尔南。”

歌斐木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是我。”

铁尔南的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分,在歌斐木眉心压出一个浅坑。

“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再见吧,梦主大人?”

歌斐木没有辩解。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铁尔南的枪口抵着自己的额头,脑后的天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教堂洁白的墙壁上。

“我曾设想过许多次——”

铁尔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设想过再见到你时,我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我想过巡海游侠的方式,在你身上开七十二个洞,然后告诉你——这是替米哈伊尔开的,这是替拉扎莉娜开的,这是替所有开拓过匹诺康尼最终被辜负的人开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压抑了数十年、以为随着死亡而消散、却在重逢的瞬间重新沸腾的愤怒。

“但我没想到——”

铁尔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你会站在这里,对着我的老朋友,问他会不会赦免你。你如何问的出口?”

歌斐木只是静静地看着铁尔南,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战斗刻下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良久,他轻声开口:“你变了很多。”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模样。”

铁尔南的目光越过歌斐木,望向天幕之外。

“米哈伊尔等了我那么多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直以为我死了,以为我殉难了。他不知道我被巡海游侠救下,不知道我参加了讨伐诛罗的战役,不知道我拖着残躯从地狱般的战场上挣扎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到匹诺康尼,想回到他身边。”

铁尔南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歌斐木,

“然后,家族把我拒之门外。一次又一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至死,我都未能再踏入匹诺康尼一步。未能再见到他一面。”

“砰!”

枪声炸响。

歌斐木的身体剧烈一晃,右腿膝盖处爆开一团血雾。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用左腿勉强支撑住身体。

还没等他站稳——

“砰!”

第二枪。

左腿膝盖应声炸裂。

歌斐木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前倾倒,重重地跪在了草地上。

铁尔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歌斐木,手中的左轮再度指着他的额头。

“眼下时间还算宽裕,你不如好好跟我说一说,你是如何眼睁睁看着米哈伊尔在生前逐渐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又最终死在流梦礁的?也好好跟我说说,你的苦衷。”

歌斐木沉默了。

风吹过草坪,带起几片花瓣,在他们之间盘旋。

远处,教堂内隐约传来掌声和起哄声,列车再次驶过,喷洒的彩带在空中飘散。

良久,歌斐木开口了。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我知我罪,我罪常在我前,但我,绝不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