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莱雅坐在池边的躺椅上,平静地“望”着贾昇的方向。
贾昇从光屏上收回视线,尾巴在水里不紧不慢地摆了摆,似乎在整理思路。
“很有趣的答案,接近,但并非全部。”
他开口说道,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人性的暗面,要比单纯的兽性更加难以管控。兽性好歹还有底线,吃饱了就会停,而人的欲望从来不是线性的——越满足,越膨胀。”
贾昇伸手从盘子里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在口腔中炸开,甜得恰到好处。
“当生存被满足之后,欲望就会变得难以遏制。我更喜欢称这种情况为——吃得太饱了。”
阿格莱雅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此刻这一笑,让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多了几分鲜活的温度。
“贵客的见解,确实独到。”
阿格莱雅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些许沉重,“我在奥赫玛生活了漫长的岁月,见过太多人从饥饿中挣扎出来,却在饱足之后走向另一种堕落。欲望的边界,从来不在胃囊的容量,而在人心的深浅。”
贾昇“啧”了一声,尾巴在水面上甩了一下。
“说回凯妮斯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轻佻起来,“就算不提她那一脸的刻薄相,和直接给我们扣渎神的帽子,只论在从神殿前往圣城的路上,白厄和缇宝也大概为我们介绍了圣城的情况。
我原本以为可能有些许夸大的成分,直到见到了凯妮斯本人,我才不得不承认,论起又蠢又坏,她确实刷新了我所见的下限。”
他转过头,朝阿格莱雅的方向瞥了一眼:“如果再与你这位领袖相较,她更是失败中的失败。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选手,却偏要在同一张牌桌上玩,结果可想而知。”
阿格莱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却微微低垂了一些。
片刻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转向贾昇搭在池边去够葡萄的右手。
“还有一事,我尚且不明。”
她的声音比方才慢了几分,带着郑重,“您身上的金血——莫不是翁法罗斯曾经也有人飞出天外,并在银河中留下了血脉后裔?”
贾昇正在剥一颗葡萄,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将那颗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冲阿格莱雅伸了伸手。
“关于这个,我暂时不能回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能说的事。”
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葡萄汁,眼睛微微眯起,“在浴场闲逛的时候,我也多少听了些关于您的传闻,比如——探听谎言的金线,对吧?”
阿格莱雅微微一怔。
贾昇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要不要对我试试?”
阿格莱雅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近乎意外的神色。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主动提出这种请求。
毕竟,金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隐私的侵犯,大多数人避之唯恐不及,主动迎上来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失礼了。”她微微颔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
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从虚空中探出,无声无息地飘向贾昇的方向。
金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泛着温润的光泽,在贾昇伸出的指尖上轻轻绕了一圈,缓缓收紧。
贾昇垂眼看着指尖那根金线,没有任何抗拒。他甚至抬起手,凑近了些,像是要仔细端详这传说中能洞悉人心的神奇造物。
“我原以为你会客套一番来着。”他抬起头,朝阿格莱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比如什么‘我无意冒犯’,什么‘如果介意我可以收回’,这套流程在别的地方我可没少见过。”
阿格莱雅微微摇头,那根金线在她指尖轻轻颤动,似乎在传输着什么信息。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却微微眯起,像是在专注地读取什么。
“奥赫玛剩下的时间不多。为了翁法罗斯,我也不得不直接一些。哪怕会引起你的不快,也仅仅是我个人失去了几位天外来客的友谊,而非奥赫玛失去了潜在的盟友。”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贾昇都愣了一下。
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所以说——”
贾昇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才是政客与领袖的区别嘛。政客在乎的是自己的位置,领袖在乎的是身后的城邦。凯妮斯那一套,说到底就是‘我坐庄’三个字——谁坐不是坐?重要的是坐上去的人是她。”
阿格莱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贾昇叹了口气,尾巴在水面上扫了扫,似乎在整理思绪。
“好了,说回正题。在吃晚饭时,我和同伴们商量了一下,最终的决定是,我们会帮助奥赫玛完成逐火之旅。”
阿格莱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感觉并非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等待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地的释然,又像是某种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而我也可在此承诺——”贾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要拉下高天之上、以众生为棋的神明入局,为翁法罗斯讨回一个公道。”
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荡,将彼此的表情蒙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纱。
浴宫的灯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般的光斑,随着池水的微动而轻轻摇曳。
阿格莱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水表面的涟漪平息了又荡开,荡开了又平息,反反复复好几个来回。
阿格莱雅等着那根金线传来的信息在她的感知中完成编织。
几秒之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平复,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不是因为金线没有探到谎言,而是因为金线探到的东西太过……寻常。
这个人此刻的脉搏、体温、呼吸频率的微妙变化,一切生理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哪怕是最荒谬的那句。
阿格莱雅收回金线,那几根细如发丝的线从贾昇指尖退去,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
“……公道?”
“你就当中二病发言好了,不必多想。”
贾昇摆了摆手,脸上那副正经的表情瞬间切换回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变脸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刚才那个认真说话的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他伸手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丝,被他随手抹掉。
“人在放松的时候总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商业决策都是在高尔夫球场或是酒桌而不是会议室里拍板的,放松的时候,人才敢想点大的。”
“贾昇先生。”
“嗯?”
“方才金线探到——你体内的力量,不止一种。其中有些东西,即便以我千年的阅历,也无法辨认。”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要拉入局的那位神明,想必……不是翁法罗斯的泰坦吧。”
贾昇的动作微微一顿,尾巴在水里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阿格莱雅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但湖面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敢小觑。
“聪明的女人。”
贾昇咧嘴一笑,重新靠回池沿,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雕刻繁复的纹路,“不过,有些问题还是留到明天再问比较好。”
阿格莱雅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明天见。”
贾昇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宫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最后变成一种介于平静和凝重之间的表情。
他重新唤出那道隐藏的光屏。湛蓝色的数据流在空中流淌,将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死循环次数:33550336】
【电讯号:KaLOS618】
【路径:浪漫。原动力:节制。】
【异常:生存权重逐渐降低,转化为符合纯美的自我牺牲。】
贾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他叹了口气,尾巴重重拍在了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电讯号?还真是冷酷无情的说法。”
……
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内,暖色调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黑塔坐在阮·梅身旁,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糕体洁白如雪,点缀着淡粉色的花瓣,光看卖相就让人食欲大开。
但黑塔的心思显然不在吃上面,她的视线不时扫过自己面前那块悬浮在半空的光屏,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阮·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远离正常审美的星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子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三杯咖啡放在她们面前的桌上。咖啡的色泽依旧诡异,隐隐冒着不详的气泡,但比从前收敛了不少。
经过无数次的“试错”,姬子改良咖啡的手艺虽然离“正常”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已经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降级成了“勉强能入口的黑暗饮品”。
“尝尝。”姬子微笑着将杯子往前推了推,“这次我调整了配方,应该不会那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于开拓了。”
黑塔端起杯子,闻了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把杯子放在一旁,视线重新落回光屏上。
“嗯?”
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阮·梅从窗边收回视线,微微侧过头:“怎么了?”
“分节车厢的信号消失了。”
黑塔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纤细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光屏上的画面切换了好几个界面,各种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黑塔盯着那些数据流看了片刻,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但那笑意里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乐子了”的兴奋,而非担忧。
姬子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回事?是翁法罗斯内部的干扰,还是——”
“不是干扰。”黑塔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她,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是信号被某种屏蔽协议完全阻断了。嘿,有意思。”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勾住了魂,“第十四行代数式……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地方见到。”
姬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了看正在和代码较劲的黑塔,叹了口气,转向阮·梅:“第十四行代数式?那是什么?”
阮·梅放下茶杯:“可以将它理解为古仙舟时期的文言文与白话的区别,按照正常的迭代速度,这东西应该在千个琥珀纪前就被迭代了才对。”
她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能在翁法罗斯这种地方看到还在运行的古董,确实……难得。”
“难得?”姬子的眉头挑了挑,“您的意思是,这东西很难破解?”
“不是难,这东西当然难不倒我。”
黑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是早就该被淘汰的旧时代物件。但老物件也有老物件的好处——越是原始的东西,往往越不讲道理。就像一扇没有锁的门,但门后面是十米厚的混凝土墙。不需要钥匙,但需要一锤子一锤子地砸。”
黑塔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翁法罗斯这种地方,有人能掌握这东西,本身就很有意思。”
她说着,手指已经在光屏上飞快地操作起来,一行行代码从她指尖涌出,朝着那片灰色的信号区域涌去。
姬子看着黑塔那副“我找到值得一拆的新玩具了”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阮·梅看着黑塔那副沉迷的样子,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向姬子,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担心孩子的家长:“不必太过担心。贾昇他们,从配置上来说,即便在翁法罗斯遇到什么麻烦,只要不是星神下场,自保应当不成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我方也有一位星神。”
姬子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但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就在这时——
桌面上的收音机突然发出“滋啦”一声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标准的、带着播音腔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星际和平播报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黑塔的手指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抬手就要把收音机按掉。
她对星际和平公司的新闻播报向来没什么好感,那些冗长的财报分析、市场动态、人事变动……在她听来,跟噪音没什么区别。
但下一秒,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阿波卡利斯星系,已于三系统时前,从原有坐标彻底消失。”
黑塔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按下去。
“经博识学会派遣的专业探测团队确认,阿波卡利斯星系已失踪,原有星系坐标未发现任何残留痕迹,包括但不限于星骸、能量波动、以及任何形式的引力异常。”
黑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一个星系凭空消失,没有任何残留痕迹,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甚至连引力异常都没有这不科学。
这不只是不科学,这简直是反物理的。
一个星系的质量足以在星空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哪怕是被什么力量摧毁,也必然会有大量的星骸和能量辐射残留。
“介于该星系的所有者行事极为偏激,”
播音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我们只是陈述事实”的客观,“星际和平公司将对此事保持持续关注,并呼吁各方势力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