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除夕夜的算盘声(1 / 1)

腊月三十,除夕。

朝阳沟的天亮得晚,但李家院子里的灯早早就亮了。

王淑芬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刘晓娟在旁边剁馅儿,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整个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的霜花都化了一半。

四妮儿蹲在灶台边上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曲儿。

“四妮儿,火别烧太旺了,锅底糊了。”

“知道了婶子。”

四妮儿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嘴里念念有词。

“白面二十斤,猪肉十五斤,酸菜两缸,粉条五斤,豆腐十块,花生油三斤,白糖二斤,瓜子十斤,糖块五斤,鞭炮六挂,对联十副,红纸两刀。”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

“一共花了四十七块三毛二。”

刘晓娟在旁边笑了。

“四妮儿,你这过年置办年货都记账呢?”

“那当然,我二哥说了,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得有数。”

“你二哥教你的?”

“嗯,我二哥说,会花钱的人才会赚钱。”

堂屋里,李山河坐在炕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堆本子和信封,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正在往纸上写字。

彪子蹲在炉子边上烤手,时不时往李山河那边瞅一眼。

“二叔,大过年的你还算账呢?”

“年终分红,得把数算清楚了。”

“分红?给谁分?”

“该给的都得给,獾子跟了我一年,张龙跑了一年的腿,常四儿帮了一年的忙,图布辛大叔来了之后鹿圈的事全是他操持的,一个都不能落下。”

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二叔,你这一年赚了多少钱啊?”

“你别管多少,你的那份少不了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

李山河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

“港岛那边加国内的,折合人民币十几个亿出头。”

彪子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十几个亿?”

“嗯。”

“我操。”

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烤馒头掉了都没发觉。

“二叔,那是多少钱啊?我数不过来。”

“你也不用数,反正花不完。”

“那我那份有多少?”

李山河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一万块,你的年终奖。”

彪子接过来,手都在抖,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

“二叔,一万块,可以不告诉娟子吗。”

“少废话,拿着给你媳妇,让刘晓娟给你置办两身新衣裳,别整天穿得跟要饭的似的。”

“嘿嘿,谢谢二叔。”

彪子把钱往怀里一揣,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中午的时候,李山河把獾子、张龙、常四儿、图布辛都叫到了堂屋里。

炕桌上摆着一排信封,每个信封上面写着名字。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我李山河不是那种亏待兄弟的人,该给的一分不少。”

他把信封一个一个递过去。

“獾子,三千五,你今年又是采松子又是打猎又是盯鹿圈,最辛苦的就是你。”

獾子接过信封,手指头搓了搓,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总,太多了。”

“不多,你值这个价。”

“张龙,两千八,你今年跑了八趟哈尔滨,三趟镇上,腿都跑细了。”

张龙接过信封,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李总,我,我不知道说啥好。”

“别说了,拿着回去给你妈买点好的。”

“常四儿,一千五,你帮厨杀猪剔骨头,没你不行。”

常四儿搓着手接过去,嘿嘿笑了两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图布辛大叔,两千块,鹿圈的事全靠您了。”

图布辛拄着拐棍站在那儿,没伸手接。

“山河,我不要钱,你救了我的命,又收留了我们整个部落,这些钱我不能要。”

“大叔,这不是救命钱,这是您干活的工钱,您帮我看鹿,我给您发工资,天经地义的事儿,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琪琪格的声音从西屋那边飘过来。

“舅舅,你就收着吧,当家的给你是应该的。”

图布辛沉默了两秒,伸手把信封接了过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分完红,李山河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八百块,装进一个红包里。

“四妮儿。”

四妮儿从灶房那边跑过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二哥。”

“过来,这是你的年终奖,八百块。”

四妮儿接过红包,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但没急着打开,而是先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年终奖,八百整,加上之前的存款三千一百二十块七毛,现在一共是三千九百二十块七毛。”

李山河看着她那一本正经记账的样子,摇了摇头笑了。

“四妮儿,你那个镇上开铺子的计划,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二哥,我算过了,租个门面一年一百二,进货成本大概五百,加上杂七杂八的,一千块钱就能开起来。”

“行,开春了我让獾子帮你去镇上看铺面。”

“真的?”

“真的。”

四妮儿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红包跑回灶房去了,嘴里喊着。

“婶子,我二哥说让我开铺子了。”

王淑芬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开啥铺子,你才多大,先把年过了再说。”

傍晚的时候,鞭炮声从村子各处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大黄被吓得钻进窝里不出来,大憨在后院虎栏里竖着耳朵,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李家院子里也挂起了红灯笼,大门上贴了新对联,是四妮儿写的,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

上联:山河万里金满堂。

下联:家和人旺福临门。

横批:年年有余。

晚饭是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王淑芬包了三百多个,摆了满满三大盖帘。

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大炕上吃饺子,热气腾腾的,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乌兰嫂子坐在炕头上,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柔和了不少,时不时看一眼琪琪格怀里的外孙,嘴角带着笑。

巴特尔跟彪子坐在一块儿,两个人一人一碗白酒,碰了三回了,脸都喝红了。

“姐夫,你这白酒比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劲儿大多了。”

“那是,这是纯粮食酿的,六十度的烧刀子,你悠着点喝。”

“没事儿,我能喝。”

巴特尔仰脖子又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眼睛都直了。

田玉兰坐在李山河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个饺子。

“当家的,吃。”

“嗯。”

李山河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里咯嘣一声,硬的。

“硬币。”

田玉兰笑了。

“吃到硬币的人明年有福气。”

王淑芬在对面乐了。

“老二命好,年年都是他吃到。”

四妮儿在旁边不服气。

“我也要吃到,我明年要开铺子呢,得有福气。”

“你吃你的,别跟你二哥抢。”

一家人笑笑闹闹的,炕桌上的饺子越吃越少,酒越喝越多,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的山头上能看见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映在雪地上五颜六色。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乌兰嫂子和巴特尔也歇下了,彪子喝多了,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里打呼噜去了。

李山河坐在堂屋的炕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饺子和半壶酒。

田玉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当家的,还不睡?”

“睡不着,坐会儿。”

田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热水放在桌上。

“当家的,今年过年人多,热闹。”

“嗯。”

“明年会更好吧?”

“会的。”

李山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发烫,但心里是暖的。

田玉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当家的,年后你还出去吗?”

“得出去,大连那边有事要处理,港岛那边也得盯着。”

“多久?”

“说不准,但我答应你的,每个月打一回电话。”

田玉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家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田玉兰走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李山河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这是他重生以来的第一个除夕夜。

一年前他从朝阳沟出来的时候,兜里揣着几张大团结和一口袋松子。

现在,港岛有一千多万美金的资产,国内有鹿场有贸易公司有码头有船队,家里三个媳妇五个孩子,兄弟遍布东北和南方。

他把烟抽到只剩烟屁股,掐灭在桌上。

明年,还有更大的事要做。

大连的刘一手要收拾,港岛的太古要彻底吃下,瓦西里的线要保住,科夫琴科的航母要拿到手。

还有娜塔莎,那个带刺的黑海玫瑰,她手里的三千万美金和瑞士银行密钥,是撬动整盘棋的关键。

电话响了。

这个点打电话来的人不多。

李山河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李总,新年好,我宋子文。”

港岛那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

“子文,大过年的你打什么电话?”

“李总,好消息,太古那边的合同今天下午正式签字了,深水埗仓储永久产权过户完成,五百万美金违约金条款生效,太古在港岛的物流业务,从今天起正式退出。”

李山河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恒指今天收盘两千一百三十点,咱们的蓝筹持仓浮盈突破四百万美金了,长实地产涨了百分之四十七,再有三个点就到您说的减仓线了。”

“先不动,等过完年再说。”

“好,还有一件事,李总。”

“说。”

“太古新来的那个麦克唐纳,今天晚上在半岛酒店办了个新年酒会,请了港岛所有的华资船东,席间放话说太古明年要重返远东航线,还说要跟咱们在燃油供应上正面竞争。”

李山河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笑了一声。

“让他竞争,苏联重油的货源在我手上,他拿什么跟我竞争?拿他那张剑桥的文凭?”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李总,那我就不管他了?”

“不管,让他蹦跶,蹦跶得越高摔得越狠,年后我回港岛的时候,再跟他好好聊聊。”

“明白了,李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李山河站在堂屋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雪地,远处的山头上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色的光芒映在白雪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转身往东屋走,推开门的时候,琪琪格还没睡,怀里抱着孩子,借着油灯的光看着他。

“当家的,过来。”

李山河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琪琪格把孩子往他怀里递了递。

“你抱抱他,他一直在等你呢。”

李山河把儿子接过来,小家伙睁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小嘴巴一动一动的。

“琪琪格,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李牧。”

琪琪格念了一遍,笑了。

“牧,放牧的牧?”

“嗯,你是草原上来的,他是草原的儿子,以后长大了,天地之间任他驰骋。”

琪琪格的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李牧,好听。”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

新的一年,开始了。

正月初五一大早,李山河还没起床,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大黄叫了两声,李卫东从东屋出来开门,门口站着图布辛,老头子拄着拐棍,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卫东,山河起了没有?”

“还没呢,大叔您有事?”

图布辛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

“白额头的角,能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