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周军大营。
杨博起采纳了谢青璇“水攻”之策的部分建议,虽因时节人力所限,暂不进行大规模筑坝。
但他仍派出一部军士与民夫,在哈尔河上游几处关键位置,开始修筑一些简易的取水净水设施,并勘探地形,为日后可能的行动做准备。
同时,大军日常用水,也主要从哈尔河下游几处水流平缓的河段汲取。
起初几日,一切如常。
直到第五日,开始有在前线修筑工事的士卒,出现莫名发热、头痛、恶心的症状。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军医按普通风寒或水土不服处置。
然而,病情迅速蔓延开来,不过两三日,出现类似症状的兵卒和民夫已逾百人!
症状也愈发严重,高烧不退,呕吐加剧,部分人身上开始出现红色的斑疹水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营中开始弥漫起恐慌的情绪。
“又倒下了十几个!王大夫,李大夫那边也忙不过来了!”
“会不会是……瘟疫?!”
“天杀的!还没攻城,就要病倒了吗?”
“我听说是触怒了河神……”
流言在军营中蔓延,尽管各级将官极力弹压,但不断增加的病患和那可怕症状,让军心开始浮动。
修筑工事的进度大受影响,还出现了小范围的逃役现象。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杨博起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当即下令:“所有出现症状者,立即单独隔离,与未病者完全分开!接触过病患的人,也需观察!”
“立刻召集所有军医,包括谢真人,到隔离区集中诊治!”
“裴骁,加强营地巡哨,严禁士卒无事聚集,更不许私下议论,违令者,斩!”
“秦破虏,你部暂时接管前沿工事,未染病者轮换上工,注意饮水饮食!”
命令下达,杨博起本人也第一时间赶到了临时设立的隔离区。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呕吐物的酸腐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简易的营帐里,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士卒,人人脸上都带着恐慌。
谢青璇早已在此,她秀眉紧皱,正带着几名军医,为病患诊脉,察看症状,神色凝重。
见到杨博起,她快步上前,低声道:“督主,此症来势凶猛,传染极快,症状奇特,高热、呕泻、疮疡并见,非寻常伤寒时疫。”
“我初步判断,恐是外感戾气,兼有湿毒浸淫,然其源头……”
杨博起点点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毫不避讳地走到一名症状最重的士卒面前,那士卒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红肿溃烂的疮口,触目惊心。
杨博起俯身,仔细观察其疮口形态,又查看了其舌苔眼睑,不顾恶臭,凑近嗅了嗅气味。
“取清水,烈酒,还有大蒜、蒲公英、金银花、黄连……嗯,再找找有没有鱼腥草、穿心莲。”
杨博起一边检查,一边快速吩咐,“所有病患用过的衣物被褥,全部用沸水煮过!他们居住的营区,用生石灰遍洒消毒!健康士卒,严禁饮用生水,所有饮水必须烧开!”
他一系列指令,条理清晰,尤其是“消毒隔离”、“沸水煮衣”、“石灰洒地”、“饮水烧开”等概念,让在场的军医和谢青璇都听得一怔,但细想之下,又觉大有道理。
尤其是谢青璇,看向杨博起的目光,除了敬佩,更添几分探究。
这些方法,闻所未闻,却似乎直指疫病传播的根本。
“此症……”杨博起检查了几个病患后,心中已有大概判断,结合他穿越前的现代医学知识,这更像是严重的细菌感染,可能还混合了某种生物毒素,引发了类似败血症和皮肤感染的症状,传染性主要通过接触污染的水源、食物和病人的分泌物。
在古代医疗条件下,致死率不低,但绝非无法控制的天花、鼠疫级别。
“是水毒!”杨博起斩钉截铁道,“根源在哈尔河!有人在水中投了脏东西,混合了腐烂的毒物。立刻停止从原有取水点取水!莫三郎,马灵姗!”
“属下在!”两人应声上前。
“你二人,立刻带人,沿哈尔河往上游巡查,特别是我们取水点上游,仔细搜索有无病死牲畜、可疑丢弃物!”
“尤其注意容易沉积的河湾浅滩,发现异常,立刻标记,不准任何人靠近水源!”
“遵命!”
杨博起又转向谢青璇和众军医:“谢真人,烦请你带人,按我刚才所说,配制消毒药水。”
“用大量大蒜捣汁,配合金银花、黄连、蒲公英等清热解毒之药熬煮,内服外洗。”
“烈酒用于擦拭未破溃的皮肤和器具消毒。重症者,以金针泄其热毒,先保命!”
“另外,取干净的布,用沸水煮过后,撕成条,所有接触病患的人,包括军医,必须用煮过的布条蒙住口鼻,事后用烈酒或药水洗手!病患排泄物,集中用石灰掩埋!”
他思路清晰,指令明确,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人群。
谢青璇立刻带人行动起来,她此刻对杨博起提出的“消毒隔离”理念心领神会,指挥若定,将有限的药物和人力用到极致。
杨博起自己也不顾劝阻,亲自为几名重症士卒诊治。他不仅开方下针,更运起体内精纯的“三阳真气”,为病情最危急的几人推宫过血,逼出毒素。
只见他双掌抵住患者背心,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面色变得苍白。
但这方法确实有效,几名濒死的士卒气息渐渐平稳下来,高热也略有减退。
“督主!您歇息一下吧!”身旁亲卫和军医看得心惊胆战,纷纷劝阻。
运用真气为人疗伤逼毒,最是耗神费力。
杨博起恍若未闻,接连救治了七八名重症者,直到为最后一人行针完毕,他身形猛地一晃,眼前发黑,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督主!”一直密切关注他状态的谢青璇,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上前,伸出双臂,稳稳扶住了他。
杨博起半靠在她纤瘦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特殊香气,与她平日身上的淡雅道香略有不同,更添几分苦涩的药味,却奇异地让人心神一定。
他闭目调息片刻,低声道:“有劳真人了。”
谢青璇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躯的沉重,那是真气与体力双重透支的表现。
她清冷的容颜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疼,原本想松开的手,反而稍稍用力,支撑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靠着,侧脸在营帐缝隙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