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朔风关外一处地势平坦的河谷地带，被划为了第一批“垦殖试点区”。

虽然响应《垦殖令》的牧民还不多，但也有数十户生活最为困顿的家庭，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官府划定的区域内，开始尝试清理土地，搭建简陋的窝棚。

杨博起在耶律燕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垦殖区巡视。

林慕雪安排的吏员和农师正在指导牧民们如何使用新发下去的铁犁锄头，如何挖沟排水，如何播种小麦。

初春的阳光洒在草原上，带着些许暖意。

耶律燕今日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红色劲装，外罩皮甲，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英姿飒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笨拙地摆弄着农具的牧民，眼神有些复杂。

“让草原的鹰，落下来扶犁……督主，这条路，恐怕不好走。”耶律燕轻声道。

她自己是草原女儿，深知改变千年来的生存方式有多难。

“不是让鹰落下来，而是给他们多一种选择。”杨博起与她并辔而行，“放牧靠天吃饭，一场白灾（雪灾）便可让一个部落元气大伤。”

“农耕虽辛劳，但若风调雨顺，产出更为稳定。两者结合，方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远处几个孩子追着运送种子的马车奔跑嬉笑，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当他们的根，从流动的牧场，扎进这片土地，当他们的孩子在义学里学着同样的文字，当他们生病时在同一个医馆得到救治……隔阂，才会真正开始消融。”

耶律燕侧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个男人，心思之深，眼光之远，常常让她感到震撼。

他的手段或许凌厉，但他描绘的那个未来，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吁——”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嘶声传来！

只见垦殖区边缘，几匹受惊的驮马不知为何突然挣脱了束缚，狂奔起来，直冲向正在劳作的人群，人群顿时一片惊叫混乱！

“不好！”耶律燕脸色一变，双腿一夹马腹，她胯下的黑马飞奔了出去！

她来不及取弓，直接从马鞍旁摘下一盘备用的套马索，在手中熟练地抡动起来！

她的骑术精湛无比，黑马在狂奔中与那几匹惊马迅速接近。

只见她看准时机，娇叱一声，手中的套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套住了领头那匹最强壮公马的脖子！

她身体猛地后仰，双腿紧夹马腹，借助坐骑的力量和自身高超的技巧，竟硬生生将那匹狂奔的惊马拽得偏离了方向，速度也为之一滞！

另外几匹惊马被领头马带偏，也纷纷减速。周围的牧民和周军士兵趁机一拥而上，将惊马控制住。

一场可能的惨剧，被耶律燕以一人之力，用最草原的方式化解。

她骑在马上，微微喘息，脸颊泛起红晕，更添几分飒爽英气。

“好！”

“耶律将军神技！”

周围响起一片由衷的喝彩声，无论蒙汉，皆是一脸敬佩。

杨博起策马走了过去，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递给耶律燕。

“精彩。”他的眼中带着欣赏的笑意。

耶律燕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缓解了喉间的干渴。

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刚想说话，却见杨博起伸出手，用袖口轻轻地，替她擦拭掉额角滑落的那滴汗珠。

他的动作自然轻柔，耶律燕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握着水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耳根处却染上了一抹红晕。

“督主……”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阿古达木此人，我父亲在世时提过，笑面虎，不可信。他的归顺，太过轻易。”

“我知道。”杨博起收回手，目光望向朔风关的方向，眼神深邃，“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我们赶出去的机会。”

“那督主还……”耶律燕疑惑。

“我也在等。”杨博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等他忍不住，自己跳出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与其整日提防，不如给他创造一个‘机会’，然后……”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黑衣卫飞马而来，脸色凝重，在杨博起面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督主！急报！城西五十里外的哈赤部遭劫！过冬的粮草被抢掠一空！”

“哈赤首领声称，是一支汉人商队所为，并留下了‘证据’！如今哈赤部已集结人马，正杀奔关内汉人聚居区而来，要讨个说法！”

耶律燕脸色骤变，哈赤部虽不算大部落，但其首领性格暴躁，在附近小部落中颇有影响力。

若处理不当，极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将刚刚有所缓和的蒙汉关系彻底推向对立，甚至爆发大规模冲突！

这，难道就是阿古达木等待的“机会”？

杨博起眼中寒光爆闪，但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看了耶律燕一眼，沉声道：“点齐黑衣卫，随我出城！耶律姑娘，你率本部骑兵随后接应！”

“是！”耶律燕毫不犹豫。

杨博起翻身上马，在离去前，目光扫过远处一个小山丘。

那里，一匹枣红马上，身穿红衣的萨仁正驻马远眺，看到杨博起目光扫来，她微微一怔，随即调转马头，迅速消失在丘后。

但她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色，却被杨博起清晰地捕捉到了。

杨博起一抖缰绳，率领黑衣卫，向着冲突爆发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