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老人言(1 / 1)

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尾灯融进远处城市的灯火。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旧小区的路灯有些昏暗,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沐卿风踩着熟悉的水泥路,绕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进单元楼。

她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是有人在等她。

她走进单元门,踏上楼梯,脚下传来清脆的声响,声控灯亮了。

沐卿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习惯性的要跺脚,以前这盏灯,要跺好几下脚才会断断续续地亮起来,光线昏黄暗淡,照不清楼梯的轮廓。

现在只需要细微的声响,甚至只是脚步声,它就亮了,而且比之前明亮得多。

是苏陌找人修的,他说,“老小区晚上黑,奶奶眼神不好,摔了怎么办。”

然后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换了。

沐卿风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灯光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台阶上。

她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苏陌和刘杰打闹的时候,苏陌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单手指天,一本正经地说:“奶奶说过,太阳之所以伟大,是因为连尘埃都能够照亮。”

刘杰当时笑喷了,说“陌哥你中二病犯了吧”。

她当时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只觉得苏陌的奶奶好厉害,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沐卿风低下头。

她想起他说“奶奶想你了”,想起他说“之后我们一起去看奶奶”,想起他在西府海棠树下说“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她想起很多很多。

沐卿风抬起头,继续往上走,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太阳照亮的尘埃。

渺小,稀薄,卑微到泥土里。

但又贪恋太阳的温暖。

到了家门前,沐卿风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比之前亮堂多了,新的冰箱在厨房角落安静地运转,那是苏陌说“家里换了家具,旧的处理不掉,店里送的”。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光,那是苏陌说“充话费送的,不用白不用”。

客厅里多了几盆绿植,餐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一切都透着一种生活该有的样子。

很多东西都是“送的”。

她当然知道不是真的送的,但她拒绝不了苏陌的这些“顺便”和“刚好”。

“沐沐回来啦?”

一个慈祥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申桂玲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沐卿风快步上前,扶住奶奶的胳膊,小心地把她搀到沙发上坐下。

老人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在苏陌找各种理由送来的营养品和生活条件的改善下,她已经可以下床走两步了。

虽然还是慢,但比起以前只能躺在床上,已经是天壤之别。

申桂玲在沙发上坐稳,没有急着说话

老人家经历过七十载风雨,即使眼睛不太好使也依旧敏锐,在孙女脸上扫过一遍,就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看到了孙女眼底藏着的那点东西。

申桂玲伸出手,轻轻帮沐卿风捋顺耳边的碎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几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沐沐怎么了?”她问,声音慈祥。

沐卿风摇摇头:“没事啊,奶奶。”

申桂玲笑了笑,能让自己孙女在意的人可不多。

能让孙女露出这种表情的,更少。

“和陌陌那孩子有关?”她直接问。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奶奶,”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我想跟了他。”

申桂玲没有意外,她只是看着孙女,问了一句:“即使没有名分?”

沐卿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橙子上。橙子圆圆的,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不在意这个的。”她说。

申桂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如今已至古稀,七十年岁月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敢打包票,除了苏陌,沐卿风这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人。

那个孩子,她是真的喜欢。

而且最近她总是不踏实。

生怕现在这一切——这个能走动的身体,这个添置了新东西的家,这个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孙女——是一场梦。

她没几年好活了,倒是不在意。

但沐沐还小啊,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申桂玲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老头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在下面保佑沐沐接下来顺顺利利的。

苦难是一场接一场的大雨,那沐卿风就是站在雨里太久了,久到以为潮湿才是常态。

现在好不容易有太阳照进来,她舍不得让云再遮住。

申桂玲没有直接说好,而是问:“是陌陌不同意?”

沐卿风的目光垂下去。

她想起那天在西府海棠树下,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想起他抽回手时的那种温柔,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他说,”沐卿风小声说,“等我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申桂玲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了然,还带着一点点“这孩子果然没看错人”的满意。

“这孩子…”她没说下去,但那笑意里全是赞赏,“那沐沐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沐卿风的睫毛颤了颤。

“我害怕…”她的声音更小了,“我害怕连跟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开始说方观雪的事。

那个新来的女生,京城来的,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她和苏陌从小就认识,是幼儿园的同学。

现在坐在苏陌旁边,会用那种说不清的眼神看他。

讲到方观雪说“这三年是绝对的自由”的时候,申桂玲突然笑了笑。

她停下来:“奶奶,怎么了?”

申桂玲摇摇头,眼中闪过怀念。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了些过去。”

她抬起手,轻轻抚着沐卿风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慢慢地摸着。

“沐沐,”她问,“对爷爷还记得多少?”

沐卿风抬起头,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爷爷在她两岁不到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实在很难记得清他的样子。

现在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和奶奶偶尔提起的那些往事。

申桂玲捏起沐卿风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以前瘦得只有一层皮贴着骨头,现在也多了些肉。手心处的茧子,甚至都消了一些。

如果非要说苦难是什么,那大概就是生活的原材料,而沐卿风就是用这些原材料做出来的最好的成品。

申桂玲看着这只手,缓缓开口:“你爷爷叫沐继法。当年是下乡的知青。”

沐卿风静静听着。

“长得好看,又有文化。村里的小姑娘,好多都喜欢他。”申桂玲说着,嘴角浮起笑意,像是在回味很久以前的时光。

“喜欢他的人里面有我,还有村长家的闺女李稻花。”

沐卿风有些意外。

“李稻花长得又好看又壮实,性格大方,干活还是一把好手。她家里还是村长,当时村里的大小伙子,都喜欢她。”

申桂玲顿了顿。

“包括你爷爷也是。”

沐卿风有些意外,她看着奶奶,有些不敢相信。

“那…”她迟疑着问,“那爷爷后来怎么和奶奶结婚的啊?是发生了什么吗?”

申桂玲点点头,“确实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至今想起来还会心疼。

“那天山上刚下过雨,”她说,声音轻轻的,“李稻花去山上采草药,遇到野猪了。”

沐卿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跑的时候脚滑,就掉下去了…”

申桂玲没再说下去。

但沐卿风听懂了。

李稻花死了,所以爷爷才和奶奶在一起了。

沐卿风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

“奶奶!”她突然站起来,“我先回房间了!”

申桂玲看着孙女那副急切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好哎,待会记得出来吃饭。”

沐卿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那是苏陌之前用的,机箱上还有一些划痕,和几张撕不掉的贴纸。

当时苏陌说,自己组了新机子,这个拿去卖废品又太可惜,就放在她这里了。

他和刘杰把机箱、显示器那些配件搬过来的时候,还是鹿溪在旁边喊的“加油”。

沐卿风在书桌前坐下,看着黑掉的显示器,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

清纯,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点清冷,如果只从外表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

但她自己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她想起奶奶刚才说的话,即使爷爷之前喜欢李稻花,但李稻花不在了之后,爷爷还是和奶奶在一起了。

她又想起方观雪说过的话,“我只有三年的自由。”

沐卿风的眼睛慢慢亮起来,自己可是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的。

那这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有方观雪挡在中间的话,也不亏,反正她又不赶时间。

但如果在这三年里,自己和苏陌的关系更近一步...哪怕只近一点点...

那都是血赚!

沐卿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近日所有的苦闷、不安、恐惧,全都吐了出去。

她悟了。

如果时间作为筹码的话…她的筹码可比方观雪多多了。

沐卿风的目光落在那个苏陌用过的鼠标上,鼠标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但握起来还是很舒服。

沐卿风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希望。

她看着窗外,想起西府海棠树下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想起他说的“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她想清楚了,真的想清楚了。

沐卿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和之前不一样。

——像是尘埃,终于找到了愿意停留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