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番外·旧梦(1)(1 / 1)

吉隆坡国际机场。

机舱门打开,湿热的气息迎面而来,夏松萝脱掉过膝的羊毛风衣,里面是早换好的夏装。

但通过廊桥一进入到达大厅,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又把外套披上了。

而金栈落地第一件事,要去货币兑换窗口兑点零钱,移动支付再便利,他也会备着现金,在国内的时候也是一样。

正值抵港高峰期,江航不愿意等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拉着夏松萝先出去。

夏松萝猜他担心遇到熟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没有反抗,走出老远才想起来,她也需要换点现金吃路边摊。

刚把手机拿出来,打算给金栈发信息,就听见江航说:“用不着,小A在接机口等着,我让他准备了钱。”

夏松萝放下手机:“小A?”

江航解释:“放心,他是黑客,钱不是黑钱。”

夏松萝说:“我当然不是怀疑这个了,能被你信任的朋友,想想也知道。”

江航还是那句话:“我们以前只是合作伙伴,不是朋友。”

夏松萝不和他争论这些:“你不是说小A在柬埔寨?专门喊他送现金过来?”

江航先是随便“嗯”了一声,几秒钟后,意识到又犯错误了:“他在吉隆坡刚好有个爱玩车的朋友,他过来借了辆车,借给我们在这里用几天。”

夏松萝心想打车、租车都可以,没必要这么麻烦,但既然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说这些太扫兴。

“既然能借车,小A和车主的关系应该不错,他打电话借,我们上门取,或者找个代驾开过来机场不就行了,他有什么必要大老远跑这一趟?”

江航说:“他知道我疑心重,必须亲自开过来把钥匙交给我,不然我不敢开。”

“是哦。”夏松萝最近都快忘记江航那超强的疑心了,“但我觉得,小A主要是好几年没见过你了,想过来和你叙个旧吧。”

江航压低声音:“我觉得,他更多是想来看我笑话。”

夏松萝耳朵凑过去:“你在嘀咕什么?”

江航迈开步子:“没什么。”

抵达出口处,前方人群里有人喊:“航哥!”

夏松萝循声望过去,是个穿着篮球背心、短裤拖鞋的男人,看着二十四五岁,肤色健康,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都很流畅,身高在一众接机的人里很出众。

要不是知道他是个黑客,她真会以为他是搞体育的。

难怪他被围堵的时候,江航并不是很担心。

江航由着她随便打量,小A虽然也是个帅哥,但他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等对方大学毕业就会结婚,婚戒早就戴上了。

小A特意抬起自己戴着婚戒的那只手挥了挥,快步走上前:“嫂子,咱们终于见面了,你本人真是不上镜啊,比监控里漂亮很多,要不是和航哥在一起,我都不敢认。”

夏松萝被夸当然开心,但还是有些担忧:“你上次被围堵,有没有受伤啊?”

小A摆了摆手:“抓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就好。”夏松萝亲眼见到他活蹦乱跳,总算放心了,近距离仔细打量,“你也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怎么,以为我天天对着电脑,是那种日式游戏宅男?”小A啧啧两声,“我这是工作需要,我的电脑基本也只用于工作,那些游戏、二次元、美女壁纸,一概没有的咯~”

夏松萝听着这话,感觉有点怪怪的。

是她的错觉么,怎么听着像是在阴阳徐绯?

他和徐绯认识?

夏松萝扭头飞快瞟了江航一眼,瞧见他帽檐下的那张脸,一副有火没处发、想揍人的样子。

明白了,他让小A黑过徐绯的电脑,被当面揭露出来,恼羞成怒了。

江航是听到“美女照片”四个字,才忍不住恼火。

那个该死的徐绯,把夏松萝去年在阿勒泰发他的那张照片设置成了桌面,虽然只出镜了一只端着咖啡杯的手,江航依然让小A删掉。

但徐绯死性不改,小A就把他的电脑搞报废了。

然而徐绯早就准备了不少全新的、更贵的电脑,一黑进去就能看到:

桌面:还是那张照片。

用户名:干爹刚送了股权。

描述:xufei88888888。

小A本来只是看个热闹,被刺激到了,把截图甩给江航,附上一行字:服了,真想和这些有钱人拼了!

“行了,先做正事,其他以后再说。”江航把手里的行李箱推给小A,朝他伸手。

小A立刻从裤兜里掏出两把车钥匙:“位置发你微信了,重机和越野各准备了一辆。”

现在刚好是中午,太晒了,不能骑机车,江航只拿了越野那把:“谢了。”

“我没听错吧?”

小A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帮这么点小忙,你竟然跟我说谢谢?线上使唤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当面’竟然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摆明了调侃他:你小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江航扫他一眼,语气冷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喜欢使唤人,不给报酬,还不讲理?”

小A愣了愣,迅速反应过来,赶紧向夏松萝解释:“嫂子,我可不是在说咱们航哥霸道,我们这个圈子里的硬通货除了钱,还有‘人情’。好多人巴不得航哥欠他们人情,我就是,他以前真的救过我的命。”

夏松萝的好奇心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江航没给她追问的机会,递给小A一个“废话真多”的眼神:“你在这里等着接金栈,照片发你了,很容易辨认,看着最像暴发户的那个就是他。”

小A识趣闭嘴,只比了个“OK”。

“什么意思?”夏松萝不太明白,被江航拉着走,“我们去做什么?不等金栈一起么,他马上出来了。”

江航微微摇头:“放心好了,金栈和他有得聊,两个都是话痨,懂得又多。”

夏松萝说:“我是在问你,我们丢下他们去做什么?”

这次江航没回答,带着她来到机场室内停车场,在角落位置找到那辆借来的越野,旁边车位静静停放着一辆川崎。

等放好行李坐进去,江航启动车子,才开口慢慢说:“我十五年没回来过了,是不是该先去拜祭他们?”

“是。”夏松萝点了点头,这是来吉隆坡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她探身,按住他准备打方向的手,“那得等金栈一起啊,他也想去拜祭。”

江航转头望向她,眼底压着点情绪:“关他什么事情?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拉着金栈一起来这边?担心我情绪崩溃,你自己搞不定我?”

话说到这份上,夏松萝诚实地说:“是有点,你以前要是经常回来,我不会担心,可这是第一次,你自己都摸不准吧?”

“我是摸不准,但情况不会比你想象的糟糕。”江航盯着她的眼睛,“以前我是没脸回来,现在仇报了,还把你找了回来,该做的都做完了。”

夏松萝看到他眼底的笃定,慢慢松开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江航打了把方向,车子驶离停车位,顺着旋转坡道一层层往下。

等驶出停车场,再转过一段带顶棚的引道,夏松萝才从降下的车窗,第一次感受到南洋炽烈的太阳。

明明只是见到太阳,她却仿佛已经触到漫长雨季独有的黏腻和潮湿。

心也跟着泛上一层潮气,怎么晾也晾不干的怪异感受。

虽然很热,夏松萝不想把车窗升上去,吹着风,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油棕树。

江航却把车窗放上去一半,冷气调大:“温差太大,你的身体还不适应,很容易中暑。”

“是吗?”夏松萝像是如梦初醒,捂了下自己的胸口,扭头看他,“我心里很闷,有点喘不上气,难道是中暑了?”

江航空出一只手,探过去摸了下她的额头。

手还在她额头上,视线稍微下移,看到她眼睛湿润了,鼻尖也红得厉害。

江航就明白了,她没有中暑,是沈萝的情绪在向外涌。

他很熟悉这种感受。

夏松萝也意识到了,但她并没有控制,反而由着内心询问:“江航,你说妈妈真的会想看到我出现么?”

问完,眼泪跟着涌出来。

江航立刻就想停车去抱抱她,但前方是机场高速,停不了。

他快速从扶手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却又足够稳:“我刚才说错话了,不该说找回了你,这周目,我爸妈从来没有见过你。我应该说我不只报了仇,还找到了未来的人生伴侣,带回来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已经了断了该了断的,也开始了该开始的。你觉得,我妈妈会不会开心?”

夏松萝微微垂头,捏着手里的纸巾,没有回答。

江航又沉声说:“这件事我想明白了,如果我们家非要拉一个人出来问责,就怪我爷爷,为什么要收养我叔叔。”

夏松萝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为了安慰她。

她拿那张纸巾擦了擦鼻涕:“说起来你爷爷,我都忘记问你……”

江航说:“我家从香港移民的时候,我爸妈的父母就都已经过世了,我对他们没有什么印象。两边都是行业精英,四十几岁才要孩子,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年纪都很大了,算是寿终正寝。”

上高速了,他把剩下的半扇窗也关上,“沈维序杀了我爸妈和叔叔以后,我只剩下一些远亲,因为是灭门案,他们可能是怕被凶手盯上,都不敢露头。是方荔真以我叔叔女朋友的身份,从内地赶过来办的丧事。”

“我家被连累惨死的菲佣,她拿了一大笔钱,给她们的家人,征得同意以后,帮着办了丧事,把骨灰送回了她们老家。”

“方荔真也来了警局探望过我,只是我当时正被严密保护,没见到。”

……

墓园里,夏松萝看到了方荔真立的、那两块紧挨着的墓碑。

如果江航不说,她不会知道这和方荔真有关系,因为立碑人刻的都是江航。

早定好了两束花,让人直接送到墓园门口。江航蹲下身,将花束放在父母碑前,轮到他叔叔的墓碑,只放了一罐冰过的啤酒。

“妈咪,爹地,叔叔,我哋嚟睇你哋啦。”

他没有立刻起身,说完以后微微侧头,看向背后的夏松萝。

夏松萝上前两步,停在江航身边,也弯腰蹲下来,将手里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

目光落在“叶佩凌”的名字上时,她的眼眶倏地热了,这次被她强行控制住,没任由情绪上涌。

她知道,江航怕她再难过,已经在拼命收着了,她不能再让他反过来安慰她。

她把眼泪压回去,话在喉头打转,最终什么都没说。

虽然听不懂粤语,但江航肯定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那么,她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说不清。

她和江航并排蹲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

她在心里悄悄拿定主意,回去之后要学一学插花,一周目自己能学会,现在也可以。

等下次来拜祭,她要亲手准备花束。

日头渐渐偏了,阳光从树荫侧面照射过来,江航把棒球帽摘了给她戴上。

他转头看向叔叔的墓碑:“第一封信,对我们家也不都是灾难,至少让我叔叔和方荔真分手,保住了她。”

夏松萝点头,方荔真曾经和江锐结了婚,也死在江家。

她若有所思:“我才知道方阿姨竟然是这么仗义的人,怪不得像你这么重的疑心,受重伤需要休息的时候,大老远跑去澜山境投奔她。”

“不只是那些……”

江航和夏松萝说这话,目光一直落在“江锐”两个字上。

“我爸是公司创始人,他突然遇害,产业很快就进入破产清算。我虽然没再回过吉隆坡,却关注过那些资产的去向,可能和凶手有关。”

“商场上的就不说了,我家那栋庄园当时进入了司法拍卖,因为是凶宅,一直流拍,反复上新闻,我这个畏罪潜逃的‘恶魔少年’也反复被讨论。直到方荔真将庄园拍了下来,舆论终于开始逐渐平息。”

“她每年清明,都会从国内飞过来给我爸妈、叔叔扫墓。”

“接着回庄园,请团队做一次全面的维护和清理。平时不在这边,也会雇人定期看管,修剪花草,检查门窗。”

江航稍稍停顿了下。

“十几年来,年年都是这样。远亲不敢做的,她敢。该我做的,她也先替我做了,我实在找不到任何怀疑她的理由。”

“她事业有成,也有自己的孩子,不然,我以前说不定会生出那么一点求生的念头,等她老了,给她养老送终。”

……

两人出了墓园,车子朝市区方向开。

从沉重寂静的山林深处,逐渐融入车流渐多的宽阔公路,随后进入市区。

夏松萝通过车窗观察到的吉隆坡,就和很多旅游vlog描述的差不多,有一种经济上行期的光鲜,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酒店是来之前就定好的,在双子塔附近,但江航绕过了双子塔,朝东边一路开过去,再次驶入了一片静谧。

但这里的静谧不是荒凉,相反的,双向车道宽阔干净,路两旁都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热带植物。

夏松萝知道了,江航是想回“家”看看。

但在拐进一条小道,距离家门口不远时,他却踩了刹车。

夏松萝正盯着前方的庄园大门打量,扭头问:“怎么了?”

“这里……”江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疑惑了片刻,明白了,这里是他第一次对夏松萝一见钟情的地方。

他没再停留,踩下油门继续开,把车停在门口路边。

这里常年没人居住,电动门早就断了电,下车后,江航从兜里摸出一把长柄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

夏松萝跟着他走进去,花园里只剩下些普通的灌木,大片的空地荒着,长了一茬子杂草。

江航视线扫过那些空地,脑海里复原曾经种过的花和树。

那些他父亲费心收集的名贵植物,全都被单独拆分拍卖,宅院是凶宅,植物是不会被贴标签的,很快被拍走,没能留下来,也找不回来了。

夏松萝站在步道上,抬头朝前方的三层建筑望过去,轮廓是不规则的,很有造型感。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二楼的一个窗口,指过去:“你的房间?”

江航望过去:“嗯,搬进来的时候我就住在那间房,因为我从小练武,爸妈就把最大的卧房给我了,所以我们结婚以后,还在那住。”

夏松萝知道这会儿说这话不太合适,没忍住:“虽然我不记得原话了,却知道爸妈眼里,你小时候就是条拆家的大狗,经常走着路突然蹬墙后空翻,或者垫步腾空跳上桌,根本不管桌面上有什么,才给你个大卧室让你闹腾,少去客厅里嚯嚯。”

江航回头看她一眼,想反驳,又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九岁那年,他确实想养条狗,觉得这么大的院子不养狗可惜了,但妈妈一直不同意,说家里养一条就已经够够的了。

“我也这样。”夏松萝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表示理解,“我小时候在家里很少坐电梯爬楼梯,把几根跳绳打结,绑在二楼栏杆上垂下来,借绳子蹿上蹿下。我爸说他回到家就感觉进了动物园,在养猴子,但他会特别强调我是一只可爱漂亮的小金丝猴。”

“那不还是马喽?”江航沿着步道继续朝前走,他不是说夏松萝不可爱不漂亮,只是针对夏正晨的本意,或者说,他很不满夏松萝被说成是猴,“我有时候想不通,数落人的时候加一堆修饰词,就能掩盖本质了?”

夏松萝抬步慢慢追上去:“我有时候也想不通,你的嘴是鸭嘴吗,整天这么能杠?”

两人说着话,走到主屋门外。

江航没穿外套,伸手进裤子口袋,摸出一个独立包装的防尘口罩,撕开递给她。

夏松萝接是接了,但没戴,拿在手里。江航直接从她手里拿回来,微微低头,帮她挂在耳朵上。

等把口罩展平,捏了捏鼻梁,他才摸出钥匙开门入内。

时间还是下午,客厅里采光很好,亮堂堂的,用不着通电开灯。

江航并没有什么物是人非的感觉,因为偌大的客厅空落落,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他领着夏松萝在一楼的公共区域转了一圈,主要是告诉她,第一封信里写的那些日常,大概发生在哪个位置。

比如这里曾经有个桌子,铺着针织镂空的桌布,妈妈喜欢坐在这里喝茶。

那边以前有个冷柜和置物架,专门放妈妈的烘培用具。

“我妈妈是个很恋旧、喜欢稳定的性格,轻易不会更换住宅和家具,也很少挪动家具的位置,所以一周目你住进来的时候,估计和我小时候没什么变化。”

之后上去二楼,走进江航的卧室。

比起来一楼,他卧室里东西留下来很多,因为他小时候的破坏力太强,基本没有多值钱的家具和装饰品,都是些结实的原木制品。

柜子上摆放着书籍,大多数是小学课本和课外读物,还有刑侦方向的专业书。

夏松萝正专注打量这些旧物,背后传来江航开窗的声响,院内泥土的气息混着潮热从窗口吹进来,她也朝窗边走去,拉下口罩,深吸一口气。

江航两条手臂都撑在窗台上,从背后看,好似很悠闲地趴在窗台上,看窗外的风景。

夏松萝也跟着趴过去,她没用手臂支撑,挤在他身边,歪靠着他就足够了。

江航低声开口:“松萝,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令我恐惧的地方,就是这里。”

怕自己会被痛苦淹没,可真踏进来了,才发现小时候的美好回忆还在,并没有被那一晚的血腥彻底覆盖,依然有迹可循。

当然,他怀疑是被一周目的自己影响了。

那时候的自己,是个喜欢掩耳盗铃的废物,连面对痛苦的勇气都没有,什么都喜欢往好处想。

“沈维序死了后,我心里不是始终有点不踏实么,现在终于彻底落地了。”

江航微微垂眼,沉入回忆中,“我好像明白了,因为那个雨夜沈维序就是站在这个窗口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小家伙,你跑得再快也没有用,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找到你。”

在还没真正成长起来以前,他总是梦到自己在雨中光着脚一直跑,一直跑,害怕被找到,被追上。

可现在,他回来了,换成他站在这个位置。

他终于跑回原点了。

而且身边还有老婆陪着。

江航抬起挨着夏松萝的那条手臂,搭在她肩上,搂住了她。

夏松萝并没有接他的话,微微仰头:“方阿姨有没有说过把房子过户给你?”

江航愣了一下:“我刚在澜山境安顿下来,她知道我有了正式身份,有这么说过。但我没那么多钱,她说当时拍下来没花多少钱,记录都能查到。还说现在住的这套别墅,是我叔叔送她的,她只是在还债。”

夏松萝说:“不能按当时的竞拍价,要按现在的市场价,再加上她这些年投入的成本。我知道这根本不是钱的事情,可我们不知道怎么感谢,至少在钱上不能让她吃亏。”

江航皱眉:“她不会收。”

“她不收你钱,未必不收我的钱,我去和她谈。”夏松萝拍了拍胸脯,“放心,不问我爸要钱,莫守安刚给了我一笔钱,我觉得够付。”

江航厉声拒绝:“我知道你不在意,但那笔钱是你妈妈给你的‘补偿’,是你从前缺席的母爱,意义其实很重,是会让你爸发疯的重量,不是你可以随便乱花的闲钱。”

他把“妈妈”两个字咬的很重,“你去谈可以,钱我来想办法。等你康复,重塑刺客神通,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时候,相信我,只需要给我半年的时间,我就可以办到。”

“我不是不相信你。”

夏松萝认真起来,“我亲生妈妈给我的补偿,拿来买回这栋曾让我感受过母爱的房子,你觉不觉得,才是这笔钱最适合的去处?”

江航微微怔。

夏松萝的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望向天空上的云层,默默说:“我说一句实话,你可能不高兴,我当时那么轻易就答应嫁给你,我觉得,你最该感谢妈妈。”

她的视线缓缓落下,落在院落紧闭的大门上,“后来,在很多很多个等你下班回家的晚上,我可能才真的爱上你了。”

江航搭在她肩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爱”这个字,可惜不是对他说的。

不对,这就是对他说的。

因为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他们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安静趴在窗台上,依偎着,注视前方荒芜多年的庭院。

像两个小孩子趴在旧时光的边缘,过往和此刻,开始在眼波里缓缓晕染开,连成一片。

……

因为庄园没有通电,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离开这里。

锁上院门,上车去酒店。

返程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松快了太多。

车窗降下,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夏松萝像被吹醒了似的,忽然转头看向江航:“你刚才说什么?”

江航抽空回望她一眼:“我没说话。”

夏松萝指着他:“不对,刚才你说,等我能够保护自己,只需要给你半年时间,你就能赚到那么大一笔钱?”

江航点头:“是,但可能要像金栈那样连轴转才行。”

这下夏松萝不得不问了:“老实说,你以前除了做雇佣兵,还做什么?”

她正经问,江航只能回答:“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和A以前是同事?”

“嗯。”夏松萝想起小A的体格,“他以前也是做雇佣兵的?”

“他不是,一直都是黑客,但他也不是那种单干的黑客,背后有个团队,是一家PSC……就是安保公司,他主要负责网络渗透和技术支援。有时候缺外勤,他会邀请我。”

夏松萝听到“安保公司”,脑海里只能浮现出来保安:“那你们都去做什么?比如演唱会缺保安,你也会去吗?”

江航差点绷不住,突然就不太想讲了:“你是不是忘了我听力超常?我对声音这么敏感,能去演唱会当保安?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多上点心?”

“对哦。”夏松萝一时间真忘记这茬,赶紧辩解,“嗐,我就是对你太上心了,太想知道你以前的工作门路,才没多余心思想别的。”

“你整天就在这糊弄我吧。”江航又抽空瞥她一眼,瞧她正盯着自己,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继续讲下去的样子,又没脾气了。

但和夏松萝讲清楚这些太难了,距离她的生活太远,他国语又差。

江航琢磨了好半天:“我常打交道的老板分两类,第一种是PMC,私营军事公司,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雇佣兵公司,主打进攻。第二种就是PSC,私营安保公司,偏向被动防御,主要做单次、短期的高危保镖?”

夏松萝无语:“你刚才直接说保镖我就懂了啊,保镖和保安的差别我还是知道的。”

她又有些恍然,“怪不得你那么懂得保护人,原来你有当保镖的经验。”

“但小A背后的安保公司,有些融合了PMC,攻守兼备,我们称这种为私营军事安保公司。”

江航举了两个例子,“比如有些身份特殊的人被绑架,家属不想报警,找军事安保公司把人救回来。小A负责追踪定位,我们外勤动手救人,再护送他回家。还有人在某个局势很乱的地方丢了一批货,走官方渠道解决太慢,等不起,小A锁定这批货,我们外勤去把货抢回来……就干这些事情。”

“PMC是我的主业,钱少,自由。小A那边的单子暴利,但基本都需要团队配合。他背后的大老板,通过他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团队,我没答应,只偶尔做做外援,见识一下不同类型的天才,开开眼界,积累点经验。”

听他讲完,夏松萝沉默了。

她微微垂着头,拼命按住心中的冲动,绝对不能说这也太刺激了,能不能带她也一起去干一票?

真要缠磨,多哄哄,江航是拗不过她的。

可一旦被爸爸知道了,江航更要被他当成眼中钉了。

江航开着车,没办法观察她的表情,半晌不听她说话:“没有听懂?”

夏松萝正忍得难受,手机震动起来。

她赶紧拿起来看,是莫守安发来的信息,问她要一些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

夏松萝和莫守安最近经常微信聊天,一点都不尴尬。

莫守安会很坦白地说,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两人的“母女关系”,尤其是突然冒出来一个成年的女儿。

顾邵铮给她出主意,让她从夏松萝幼年开始了解,逐渐接受。

所以莫守安昨天启程去了美国,打算去拜访夏正晨名义上的前妻,夏松萝名义上的母亲。

那位女士在夏正晨制造蕴养夏松萝的过程里,假装怀孕,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她虽是雇佣来的,却是除夏正晨外,第二个迎接夏松萝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顾邵铮说,这是莫守安身为母亲,最应该去了解的一段岁月。

夏松萝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相册,最早的照片也是这几年的,只能问爸爸要。

可夏正晨现在也在美国。

夏松萝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多,吉隆坡在东八区,她觉得爸爸那边应该已经起床工作了。

她发消息过去,等待着。

夏正晨并没有直接给:要哪个时期的视频?你拿来做什么?

夏松萝感觉他有所警觉,脑袋瓜子一转:刚才我和江航说,我小时候爱爬绳子上下楼,您说我是漂亮可爱的小金丝猴,江航说没区别都是马喽。有视频没,发过来一些,闪瞎他的狗眼。

夏正晨果然没再追问,几分钟后,发送一条视频过来。

夏松萝点开,视频里的她应该是五岁左右,正慢吞吞地爬绳子。

视频里传出夏正晨紧张的画外音:“小心,慢一点不要着急,别害怕,爸爸会接住你。”

那时候拍视频,应该是为了观察她骨关节的康复程度。

“瞧瞧。”夏松萝拿着手机朝江航飞快地晃一眼,“我小时候特别可爱。”

江航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我开着车没办法看,你转发给我一份。”

夏松萝正准备转发,夏正晨又发送过来一条视频。

视频画面里,她大概是六岁左右,正在公园里开心地荡秋千。

夏松萝隐约有一点点印象,当时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小男孩儿跑过来帮她推秋千,不小心被她碰倒了,跌在地上,还在傻呵呵地笑。

他被他的家人强行抱走以后,夏正晨就拍了这条视频。

夏正晨的画外音:“松萝,你知道爸爸最讨厌什么样子的男孩儿么?”

秋千上的小松萝说:“黄毛啊。”

夏正晨又问:“如果将来有一天,有黄毛惹爸爸生气,你会怎么做?”

小姑娘从荡得飞起的秋千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朝前劈出一个手刀:“打死黄毛!”

夏松萝赶紧把视频关了。

她偷偷瞄一眼江航,他依然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至少从侧脸瞧不出半点反应。

等把车开到预定好的酒店,夏松萝主动提出要去办理入住,江航在一旁拿出手机。

他编辑一条信息,发送给夏正晨:伯父,别忙着翻相册了,翻一翻收信箱里的短信,您前一阵子比较忙,可能忽视了一条银行发送的提醒信息,您的副卡有一笔比较大额的汇款。

紧接着又发送一条:我这跟您差了十几个时区,您看不到我生气的样子,又不解气。我们那个黄毛老祖现在正去见您的前妻,您去找她battle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