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谢千与先君(2)(1 / 1)

群臣皆惊!

那些弹劾他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没错,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想要罢了谢千,可谢千,难道就不应该反抗一下吗?

就怎么配合?

配合到赢缨都不敢相信进展会这么顺利。

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此刻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几案上的一只铜樽。

当对方不唱的时候,单唱的一方,是多么的冷清。

宁先君望着殿中那道瘦削的身影。

他以为谢千会辩解一二,至少,也该说上几句,请君上主持公道。

可谢千没有,为此,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日影移动了一寸。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跪坐得发麻的双腿。

久到那些弹劾他的人脸上开始露出忐忑的神色。

然后宁先君开口了。

“此事,”他说,“任需查证。”

谢千躬身行礼,退回队列之中。

他跪坐下去,姿势和起身前一模一样,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朝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谢千走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散去。

看着那些弹劾他的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着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头也不回。

他一个人走出殿门,走过长长的官道,走出宫门,回到司农署后面的官舍。

当夜,有人看见谢千官舍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司农署的吏员来当值的时候,发现谢千的几案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玄色官服。

官服上面压着一方玉牌,一根印绶。

玉牌是青玉的,上面刻着“司农署”三个字,印绶是玄色的丝绦,系得端端正正。

人不见了。

消息传到宫中,宁先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派出一队人马,出城去追。

追到雍邑以南,没追上。

又派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东追。

追到陈仓以南,没追上。

再派一队人马,快马加鞭,直追到郿邑。

追上了。

谢千坐在一辆马车上,正在往东走。

他穿着寻常的褐衣,头上戴着一顶竹笠,若不是那张脸太过特殊,混在往来的秦民之中,根本认不出来。

追兵拦下马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谢大夫,君上有命,请大夫回朝。”

谢千坐在马车上,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他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追兵,望着他们身后那匹气喘吁吁的马。

良久。

“替草民上承君上。”

“臣已辞官,不敢再入朝堂。”

话毕,谢千已经转过头去,对赶车的老农说:“走吧。”

马车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追兵们跪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们不敢胡来,若是用强伤了谢千,他们万死难赎。

谢千在雍邑,名使得诸公恶,却得秦民结草。

这些秦兵探亲返乡,总能听得乡里念谢公的好。

为此,他们只能派人回去报信,其他人则默默跟着。

途中遇到盗匪来劫,听说是谢公过路,通通散作鸟兽。

当消息再次传回宫中,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吩咐备马。

当天夜里,宁先君的车驾出了雍邑,沿着官道往东追去。

随行的只有十几骑亲卫,连仪仗都没带。

他们追了四天四夜,直到第五天清晨,终于在一处平庐外追上了那辆马车。

谢千正坐在平庐外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粗茶。

他抬起头,看见宁先君从车上下来,看见宁先君穿着便服,看见宁先君走到他面前。

谢千没有起身。

宁先君也没有介意。

他在谢千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看了看那碗粗茶,看了看谢千身上的褐衣,看了看谢千头上的竹笠。

“非要如此?”宁先君问。

谢千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草民已辞官,”他说,“不敢再入朝堂。”

宁先君望着他,望着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和朝堂上那天一模一样。

宁先君忽然笑了。

“你这是逼着寡人来请你。”他说。

谢千没说话。

宁先君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寡人亲自来接你,还不够?”

谢千却是回道:“君上何至于此?”

然后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摘下头上的竹笠,露出那张瘦削的脸和花白的鬓角。

“臣,”他说,“遵命。”

后来的事,朝中很多人都记得。

谢千回了朝,官复原职,继续主持司农署。

那些弹劾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不是被调去了闲职,就是被寻了别的错处罢黜,最惨的一个,是因为贪墨被抄了家。

没有人把这些事和谢千联系起来,因为谢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司农署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仿佛那些弹劾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宁先君那一次亲自去追,追回来的不只是谢千这个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立威。

后来宁先君驾崩,新君即位,他便一直坐在司农署主官的位置上,一坐又是许多年。

期间换过几任大司空。

可每一个新上任的大司空,都想过要挑战一番谢千的权威。

第一个大司空想换掉司农署的几个属官,把自家子侄安插进去。

谢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人的履历送了上去,附了一份司农署各属官的陈年考绩簿册。

那几个被安插进去的子弟,不到半年就因为各种“疏失”被调离,最久的一个撑了八个月。

第二个大司空想查司农署的旧账,说是要“整饬积弊”。

谢千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过去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那位大司空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因为耽误了春耕的筹备,被新君斥责了一顿。

第三个大司空最年轻,也最狂妄。

他上任第一天就召集司农署全体属官,当众宣布此后一切事宜皆须经他核准,不得擅专。

谢千坐在下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散会后,他照常回自己的值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三个月后,春耕出了差错,秋粮歉收,朝堂震怒。

那位年轻的大司空跪在殿中,满脸惶恐,把责任往谢千身上推。

谢千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等他说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给新君。

据说,还是太宰费忌亲自转呈。

竹简上是那三个月里司农署的所有往来文书,每一份都有那位大司空的签押。

他核准的事,他签的字,他下的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那位大司空被罢黜免官,出城那天,据说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

三十年,谢千便一直坐在司农署的第一把交椅上,坐到了头发全白,坐到了当年的同僚一个个告老还乡,坐到了朝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第一次请辞时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些老人还记得,当年宁先君追到驿舍,把他请回来的事。

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总要叹一口气。

然后说一句:谢公,是真有本事。

……

正殿就在前面。

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顶,青灰色的瓦当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亮。

殿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分作三叠,每叠九级,取“九重”之意。

石阶两旁立着铜鼎,鼎内燃着香,青烟袅袅而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殿前站着几个大夫。

遥遥望去,约莫有四五个人,穿着深色朝服,三五成群地站在石阶下的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仰头望着殿顶的鸱吻,有人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往外边张望一眼。

他们望见了谢千和威垒。

交谈的停了交谈,望鸱吻的收回目光,踱步的站住了脚。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微微侧过身,面朝着官道来的方向,做出恭候的姿态。

谢千走得更近些。

那几个大夫在他走近到三丈开外时,齐齐躬身行礼。

动作很齐,像是事先演练过。

腰弯下去的角度也差不多,都是三十度上下,不算太深,也不算太浅。

是下官见上官的礼,是晚辈见前辈的礼,是在朝堂上共事多年的人彼此之间那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礼。

“大司空。”

几个人异口同声。

谢千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离得最近的那个不过三尺距离。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然后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是颔首,是回礼。

那动作很轻,很淡,轻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那几个大夫正躬身望着他脚下的一尺之地,根本不会知道他已经回过了礼。

他的脚步没有停。

颔首的同时,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玄色的袍角从最前面那个大夫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几个大夫直起身时,谢千已经走出了两三步远。

然后他们看见了威垒。

威垒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卡得刚刚好。

不远,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前面那人的袍角;不近,远到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他就那么跟着,步子比谢千略大些,每走几步便稍稍顿一顿,好让自己始终落在那个位置上。

那几个大夫又躬身行礼。

这回的礼比方才浅了些,大约二十度左右。

腰弯下去的角度、双手拱起的位置、脸上堆出来的笑意,都和方才有些不一样。

方才那是打心底的恭敬,这回是对同僚的客气。

威垒也是上卿,是大司寇,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自然是高高在上的。

但威垒毕竟不是谢千。

谢千那个老头,是另一种人。

“大司寇。”

几个人又异口同声,声音里多了一丝热络,多了一丝笑意,多了一丝“咱们是一路人”的意味。

威垒停住了。

他本来是跟着谢千的步子走的,一步迈出去,下一步正要迈,听见那几声“大司寇”,便硬生生收住了脚。

站在那几个大夫面前,脸上当即露出笑意。

“诸位,”他说,拱了拱手,“有劳久候。”

那几个大夫连称不敢。

谢千已经走到了石阶中段。

正在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就算年纪大了,他也不需要搀扶,一个人,走得依旧稳当。

他的脚抬起来,迈出去,落在上一级石阶上,拐杖跟着落上去,发力,然后另一只脚抬起来,跟上去,落在同一级石阶上。

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踏得不慌不忙。

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谢千站在殿门前,面朝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大门紧闭着,门上镶着铜钉,九九八十一颗,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停住了,似乎,这是他在这任秦君,第二次踏上这里。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可他,还能踏上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