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奏!”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殿中那些嗡嗡的求情声。
众人循声望去。
大司寇延辉。
他起身离席,黑白相间的朝服在身侧一荡,头戴三叶紫金冠,整个人立在殿中,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大司寇。
掌刑狱,司寇法,廷尉署上下,皆归其辖制。
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最终的判决,要由他过目。
那五个孩子的命,最终的处决,要由他签发。
他是那个——侩子手。
“大司空之气概——”
“延辉佩服!”
佩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是大司寇,是掌管刑狱的人,是最应该铁面无私、依法办事的人。
可他此刻站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佩服”。
不过,延辉当即拜向宁先君,躬身道。
“可若真令功臣绝嗣——”
“臣,请辞司寇之位!”
请辞司寇之位。
大司寇请辞。
那个掌管刑狱的人,那个本应该最铁面无私的人,那个本应该亲手签发处决文书的人。
竟然要请辞!
何因?
因为他不想当那个侩子手。
而不是不想亲手把谢千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
更不是想成为那个让功臣绝嗣的人。
仅仅是因为,他不想成为这个先例的推手。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那安静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眼睛亮了起来,有人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新的法子。
大司寇请辞,那就意味着没有人签发处决公文。
没有人签发处决公文,那就意味着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没法往下走。
没法往下走,那就意味着——那五个孩子,可以活。
只要没人当这个侩子手。
只要没人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只要大家都不接,那谢千的五个孩子,不就保住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稍微一琢磨,便知可行。
有人眼睛亮了。
有人嘴角翘了。
有人悄悄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希望。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们怕谢千真的把这秦律正过来,怕谢千用自己的绝后开了这个先例,怕这先例变成惯例,怕以后他们的顽劣子弟再也没法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又不能明着反对谢千——谢千自己都说了“请斩”,自己都说了“功过无相抵”,自己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他们凭什么反对?
他们只能想别的法子。
比如——让这刀落不下去。
没人当侩子手,刀怎么落?
没人签发文书,人怎么斩?
延辉这一步,走得太妙了。
他以请辞的方式,把那个烫手的山芋扔了出去。
他不想当侩子手,他走人。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谁接?
谁敢接?
谁愿意接那个亲手斩杀功臣之子的骂名?
没有人。
没有人会接。
延辉站在那里,望着殿中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松。
他是真的佩服谢千。
也是真的不想当这个侩子手。
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谢千那五个孩子的死联系在一起。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只要没人接这个案子,那五个孩子就能活。
只要那五个孩子活了,谢千就不用绝后。
只要谢千不绝后,那秦律——秦律的事,以后再说。
延辉垂下眼帘,等着。
等着这烫手的山芋被扔出去。
等着有人——或者没有人——来接这个案子。
可就在这时。
“臣——”
那声音从谢千口中传来。
“不才,愿暂替司寇之职,监斩此案!”
延辉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望向谢千。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什么?
谢千说什么?
愿暂替司寇之职?
监斩此案?
监斩谁?
监斩他自己的五个孩子?
“大司空,你这是!”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这是——”
他指着谢千,手都在发抖。
他傻了。
他彻底傻了。
他主动把刀丢了。
他以为只要没人接这案子,那五个孩子就能活。
他以为只要他请辞,这烫手的山芋就没人敢接。
他以为——
可谢千。
谢千自己。
把这个山芋捡起来了。
谢千自己,要当这个侩子手。
谢千自己,要监斩他自己的五个孩子。
延辉真想质问谢千:“你还是个人吗?你做这一切,图什么,图什么!”
是呀!图什么?
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眼睛,此刻又黯了下去。
那些刚刚翘起的嘴角,此刻又垂了下来。
那些刚刚松了口气的人,此刻又把那口气提了起来,提得比任何时候都高,高得让人心慌。
他们看着谢千。
看着那个主动捡起刀的人。
看着那个要亲手斩自己五个孩子的人。
他疯了吗?
我们都已经退步了。
我们都已经在为你求情了。
我们都已经在想办法保住你那五个孩子的命了。
你谢千,又何至于此?
何至于一步步自己走上那独木桥?
何至于把那桥亲手拆了,让所有人都无路可走?
费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三缕胡须一抖一抖的。
他的目光从谢千身上移开,落在周围的同僚身上。
赢三父就在旁边,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模样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当他的目光与费忌相遇,两人对视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足够让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东西——怨毒。
赢三父的目光继续扫过周围的人。
那些殿执们,一个个面色煞白,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强撑着镇定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有人频频望向他和费忌,像是在等他们拿个主意。
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
现在还有什么主意可拿?
赢三父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大夫们身上。
那些方才“仗义执言”为谢千求情的人,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藏起来。
延辉还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
他请辞了,他把刀丢了,可谢千自己把刀捡起来了。
他现在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赢三父的目光最后落在宁先君身上。
君位之上,那道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冕冠遮住了他的表情,可那站立的姿态,那无形中散出的气势,无一不在告诉所有人。
君上此刻的心情,绝不平静。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杀一儆百的机会,何况被杀的那人,还主动将刀递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