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请斩(4)(1 / 1)

“臣有奏!”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殿中那些嗡嗡的求情声。

众人循声望去。

大司寇延辉。

他起身离席,黑白相间的朝服在身侧一荡,头戴三叶紫金冠,整个人立在殿中,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大司寇。

掌刑狱,司寇法,廷尉署上下,皆归其辖制。

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最终的判决,要由他过目。

那五个孩子的命,最终的处决,要由他签发。

他是那个——侩子手。

“大司空之气概——”

“延辉佩服!”

佩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是大司寇,是掌管刑狱的人,是最应该铁面无私、依法办事的人。

可他此刻站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佩服”。

不过,延辉当即拜向宁先君,躬身道。

“可若真令功臣绝嗣——”

“臣,请辞司寇之位!”

请辞司寇之位。

大司寇请辞。

那个掌管刑狱的人,那个本应该最铁面无私的人,那个本应该亲手签发处决文书的人。

竟然要请辞!

何因?

因为他不想当那个侩子手。

而不是不想亲手把谢千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

更不是想成为那个让功臣绝嗣的人。

仅仅是因为,他不想成为这个先例的推手。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那安静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眼睛亮了起来,有人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新的法子。

大司寇请辞,那就意味着没有人签发处决公文。

没有人签发处决公文,那就意味着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没法往下走。

没法往下走,那就意味着——那五个孩子,可以活。

只要没人当这个侩子手。

只要没人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只要大家都不接,那谢千的五个孩子,不就保住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稍微一琢磨,便知可行。

有人眼睛亮了。

有人嘴角翘了。

有人悄悄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希望。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们怕谢千真的把这秦律正过来,怕谢千用自己的绝后开了这个先例,怕这先例变成惯例,怕以后他们的顽劣子弟再也没法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又不能明着反对谢千——谢千自己都说了“请斩”,自己都说了“功过无相抵”,自己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他们凭什么反对?

他们只能想别的法子。

比如——让这刀落不下去。

没人当侩子手,刀怎么落?

没人签发文书,人怎么斩?

延辉这一步,走得太妙了。

他以请辞的方式,把那个烫手的山芋扔了出去。

他不想当侩子手,他走人。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谁接?

谁敢接?

谁愿意接那个亲手斩杀功臣之子的骂名?

没有人。

没有人会接。

延辉站在那里,望着殿中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松。

他是真的佩服谢千。

也是真的不想当这个侩子手。

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谢千那五个孩子的死联系在一起。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只要没人接这个案子,那五个孩子就能活。

只要那五个孩子活了,谢千就不用绝后。

只要谢千不绝后,那秦律——秦律的事,以后再说。

延辉垂下眼帘,等着。

等着这烫手的山芋被扔出去。

等着有人——或者没有人——来接这个案子。

可就在这时。

“臣——”

那声音从谢千口中传来。

“不才,愿暂替司寇之职,监斩此案!”

延辉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望向谢千。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什么?

谢千说什么?

愿暂替司寇之职?

监斩此案?

监斩谁?

监斩他自己的五个孩子?

“大司空,你这是!”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这是——”

他指着谢千,手都在发抖。

他傻了。

他彻底傻了。

他主动把刀丢了。

他以为只要没人接这案子,那五个孩子就能活。

他以为只要他请辞,这烫手的山芋就没人敢接。

他以为——

可谢千。

谢千自己。

把这个山芋捡起来了。

谢千自己,要当这个侩子手。

谢千自己,要监斩他自己的五个孩子。

延辉真想质问谢千:“你还是个人吗?你做这一切,图什么,图什么!”

是呀!图什么?

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眼睛,此刻又黯了下去。

那些刚刚翘起的嘴角,此刻又垂了下来。

那些刚刚松了口气的人,此刻又把那口气提了起来,提得比任何时候都高,高得让人心慌。

他们看着谢千。

看着那个主动捡起刀的人。

看着那个要亲手斩自己五个孩子的人。

他疯了吗?

我们都已经退步了。

我们都已经在为你求情了。

我们都已经在想办法保住你那五个孩子的命了。

你谢千,又何至于此?

何至于一步步自己走上那独木桥?

何至于把那桥亲手拆了,让所有人都无路可走?

费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三缕胡须一抖一抖的。

他的目光从谢千身上移开,落在周围的同僚身上。

赢三父就在旁边,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模样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当他的目光与费忌相遇,两人对视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足够让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东西——怨毒。

赢三父的目光继续扫过周围的人。

那些殿执们,一个个面色煞白,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强撑着镇定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有人频频望向他和费忌,像是在等他们拿个主意。

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

现在还有什么主意可拿?

赢三父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大夫们身上。

那些方才“仗义执言”为谢千求情的人,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藏起来。

延辉还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

他请辞了,他把刀丢了,可谢千自己把刀捡起来了。

他现在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赢三父的目光最后落在宁先君身上。

君位之上,那道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冕冠遮住了他的表情,可那站立的姿态,那无形中散出的气势,无一不在告诉所有人。

君上此刻的心情,绝不平静。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杀一儆百的机会,何况被杀的那人,还主动将刀递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