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鱼越大,越不好钓(1 / 1)

“赖巧珍、曹海,你们跑铁路局。曹海有表哥这层关系,巧珍你嘴巴能顶住场面,但记住我刚才说的规矩——递材料、开瓶盖、三句话,多余的不说。”

赖巧珍啪地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陈凤兰,你搭孟秋菊跑矿务局。凤兰同志你有侄女做桥,秋菊算账利索,到了矿上把账目摆得清清楚楚,让人家看着放心。”

陈凤兰使劲点头。

其余几对按各自的门路认领对应的单位,陈桂兰一组一组确认,每组的目标单位、对接人、路线,全在本子上标得明明白白。

最后,她从堂屋里搬出二十个样品箱,一个个递到每对搭档手里。

“跑出去的人,代表的是合作社的脸面。我最后再交代一条规矩。”

陈桂兰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不夸大,不许诺做不到的事。人家问起来,就说——咱们是军属办的新牌子,请领导品尝指导,给个机会试试……”

二十个人齐齐点头应下。

一个个接过样品箱拿着红包,抱在怀里紧紧的,跟抱着金疙瘩似的。

陈桂兰又让苏云给他们每个小组都发了路费开销,第一批费用每个小组发了五十块,“这些钱你们尽管用,要是不够你们就打电话,我给海珠汇款,你们过去拿就行。必要的开销和拜访礼品不能少,该花花,不要节省。”

“知道了。”

陈桂兰看着院子里这群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眼睛里却亮堂堂的女人,心里头沉甸甸的,全是踏实。

销售小组散去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斜阳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印了一片碎金子似的光斑。石桌面上还留着刚才摆样品箱磨出的灰白印子,两个空酱瓶立在桌角,盖子还敞着。

陈桂兰没急着收拾,坐在石凳上,把牛皮纸本子翻到记人脉那几页,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

铅笔尖点在“铁路局”三个字上头,停了几息,又重重画了两道杠。

这是最大的一条鱼。

沿线十几个火车站,每个站食堂供着上百号铁路工人,全线加起来少说一千多人。

光这一家,就顶得上吴副厂长撬走的四倍。

最关键的是,要是反馈好,这酱说不定能上火车,面向天南地北的乘客售卖。到时候,他们金沙海鲜酱的招牌,就能顺着铁轨走出羊城,铺向全华国!

这是多大的盘子啊。

但鱼越大,越不好钓。

铁路局是省城的大衙门,后勤科的采购渠道被几个老户把持着,外面的牌子想挤进去,没有门路根本进不去。

曹海的表哥曹大江是个科员,说得上话,但拍板的人不是他。

这条线,得一步一步走。

急不得。

陈桂兰在“铁路局”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先寄样品,再约品鉴,最后谈量。

旁边还标了个括号,里面写着“赖巧珍+曹海,第一批出发”。

李春花一直没走,胳膊抱在胸前,两只脚一前一后交叉踩着,眯缝着眼睛看夕阳。

忽然间,她嘿嘿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痛快劲儿。

陈桂兰头也没抬:“笑什么?”

李春花一屁股坐到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解气。

“桂兰姐,我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那个姓吴的要是知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搭了人情,走了关系,指使连襟跑到纺织厂厂长办公室里关着门密谈半个钟头,好不容易撬走咱们八千瓶的单子,结果呢?”

李春花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眼睛里全是笑意。

“结果逼得咱们直接杀进省城,一口气摸出两三万瓶的盘子!他撬一,咱们补三!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气成什么德行!”

陈桂兰搁下铅笔,唇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我猜他现在正高兴呢。”

李春花愣了一下。

陈桂兰把本子合上,拿指头敲了敲封面。

“他撬了咱们两笔单子,在他看来,这一刀捅得够按他的算法,合作社刚起步,底子薄,能有多少订单?一下砍掉八千瓶,差不多等于断了咱们一条腿。”

“他不知道咱们手里还捏着省城工会一万瓶的大单子。更不知道今天这个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陈桂兰站起身,把牛皮纸本子揣进衣兜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让他高兴着。越高兴,越松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的金沙海鲜酱已经摆在省城各大单位食堂的灶台上了。”

李春花嘿嘿两声,搓起了手。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陈桂兰利落地收好桌上的空瓶子,“巧珍和曹海那组先出发,你也跟着去铁路局探路。剩下的组这两天做准备,后天分批走。时间不等人,省城那些单位年底福利采购的窗口期就这一两个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留着坐镇海岛指挥。趁这两天,我们先把老学校食堂需要的东西都卖好,放到外面,一旦那些燕窝都空了,就可以动工了。到时候清扫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租金交了,地方不能空着。”

李春花啪地一拍大腿,“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李春花才跨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陈桂兰把石桌擦干净,端着空酱瓶走进灶屋,把瓶子刷洗干净倒扣在竹篾笊篱上控水。

林秀莲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宝,身边还跟着大宝。

“妈,销售的事都安排妥了?”

“妥了。”陈桂兰接过小宝,颠了颠,“明天就有人出发跑省城了。”

婆媳俩正说着正事,大宝在旁边搬着小板凳,踮着脚尖够竹篾上的红薯干,被陈桂兰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急什么,等孙芳姨姨蒸好了再吃。”

“奶!甜!”大宝两只手朝上伸着,嘴巴噘得老高。

陈桂兰心里头暖融融的。

忙了一整天,从签租约到应对退单,再到组建销售小组、分派任务,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硬仗。

但看着儿媳妇健康漂亮地和自己闲聊,看着大宝小宝在脚边蹦蹦跳跳,心里就跟喝了蜜水似的。

上辈子,她多傻,才会把这些全弄丢了。

这辈子,打死都不会了。

羊城,市第一食品厂副厂长办公室。

吴副厂长靠坐在深绿色的劣质人造革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正有滋有味地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吗,脸上的神情颇为愉悦。

秘书小刘夹着一个黑褐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走进来。他一进门,顾不得擦汗,先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恭恭敬敬地递给吴副厂长,又赶紧划了根火柴点上。

“吴厂长,事儿都办妥了!”小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