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的声音在半封闭的办公室内掷地有声。
群众不可思议地往前猛挤，看着茶几上那堆小山般的单据，对这帮妇女同志的能力瞠目结舌。
“我的乖乖，居然是真的！机械厂、纺织厂……我的天，这得打进多少个单位啊！”
“刚才谁说个体户干不过国营厂的？脸疼不疼！”
听到周围的议论，吴副厂长回过神来，根本不相信，“秦同志，我知道你偏袒军属，可你竟然为了她们睁眼说瞎话，这就不对了吧。”
秦青：“真假如何，证据就在这里，吴副厂长可以亲自查验。”
“验就验。”吴副厂长一把拿过单据，查看起来，越看越心惊。
这些印章都是真的，这怎么可能？
还是说这老太婆有什么手段，可以以假乱真？一定是这样。
果然，他发现下一份合同的章有些奇怪，以为抓到了把柄，大声喊道：“这章子，边角虚浮，颜色也不正！肯定是假的。”
“好你个陈桂兰，胆大包天！找萝卜刻几个假章子就敢跑管委会来骗人！你就不怕公安抓你？”
陈桂兰坐在长椅上，看吴副厂长就跟看戏台上的跳梁小丑一样。
“公安局就在隔壁街。吴副厂长腿脚利索，出管委会大门往右拐，去报案。”她搓了搓手上的浮灰，“不过报案前，你最好先查查。省得人家公安同志告你报假案。”
“好！你不死心是吧！”吴副厂长转头冲后头吼，“小刘！立刻马上给省城各单位打过去！查！给我挨个查！”
小刘连滚带爬地冲到办公桌前，抓起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
“喂？省城机械厂工会后勤处吗？我是市第一食品厂的……啊？你们真订了金沙海鲜酱？不是，你们不是一直采购我们的虾油辣酱吗……喂？喂！”
吴副厂长脸色铁青，不敢执行：“继续给我打，不就是两千多瓶吗，剩下六万多瓶，我就不信她们真能卖出这么多！”
小刘继续拨打电话。
电话一个个接通，又一个个挂断。
小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最后连话筒都快握不住了。
他绝望地转过头，看着吴副厂长，颤着嗓子咽了口唾沫：“厂、厂长……全是真的。机械厂和纺织厂那边确实定了……”
门外围观的军嫂们互相对视，大家捂着嘴互相掐着胳膊偷笑。
六万四千多瓶的大单子，陈婶子他们真厉害！
吴副厂长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起伏，“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输给一群女人！”
“没有什么不可能！”陈桂兰起身，看着吴副厂长，“事实摆在这，吴副厂长，你输了。现在该履行咱们的赌约了。”
李春花他们都兴奋，总算扬眉吐气了。
吴副厂长想起了当初立下赌约，得自掏腰包，在《羊城日报》最显眼的位置，连续七天刊登公开道歉信！
承认自己门缝里看人，向全体女人赔不是！承认女人干事业，半点不比男同志差！
这事一旦登了报，他在全省厂长圈子里就成了笑话。
“谁说我们输了！”吴副厂长梗着脖子拔高嗓门，“我们市第一食品厂牌子老底子厚，怎么会输！”
李春花在旁边敲着旧弹药箱的铁皮盖子：“单子摆在这，你不会输不起要赖账啊？”
“就是，你可以是市第一食品厂的厂长，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口唾沫一口钉。”赖巧珍跟上。
“你们，小人得志！谁说我们输了，我们还有最后的底牌没用。”
吴副厂长梗着脖子，之前油光水亮的背头乱了，“铁路局年底劳保采购有四万五千瓶的大单。我们厂一星期前就进了决赛，今天就是公布结果的日子。只要这单子落锤，我们的总销量直接反超你们。你们那点散单算什么。”
他转身去抓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
“我现在就给铁路局后勤处的郁主任打电话。让你们这帮个体户听听，国营大厂的基本盘你们永远也摸不到。”
手指刚碰到话筒，陈桂兰出声打断了他。
“省点电话费，不用打了。”
吴副厂长停住动作，“怎么？这就认输了？”
“看看这个。”陈桂兰拿出一份合同放到桌上，抬了抬下巴。
这是一份带钢印的正规采购合同。
吴副厂长低头看过去，白纸黑字，抬头印着“省城铁路局后勤处劳保采购合同”。
正文订购数量栏里写着：金沙海鲜酱，数量一万五千瓶。落款盖着铁路局后勤处的大红公章，旁边签着郁主任的名字。
吴副厂长瞪大眼镜，指着那份合同哆嗦半天：
“你们、你们怎么拿到的铁路局订单？我跟郁主任是多年的老交情，今天出结果，他怎么会不通知我？”
陈桂兰不留情面：“老交情管什么用。你们第一食品厂拿临期变质的废料辣酱，跑去人家地盘低价倾销，被铁路局郭梅主任当场抓了现行。你们厂早就被铁路局拉黑通报了，郁主任躲你还来不及，还指望他给你通风报信？”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不知道。“吴副厂长看向秘书小刘。
小刘哆嗦着：“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也没想到他们能签下铁路局的合同。”
吴副厂长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巨响，天旋地转，直接瘫软在沙发上。
秦青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地正式宣布：“核验无误！我代表红星码头管委会正式宣布，在此次开发资格的对赌中，金沙海鲜酱以六万四千八百二十三瓶的总销量，赢得这次对赌！”
秦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信。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爆发开来。
李春花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陈桂兰的肩膀，连蹦带跳。
“桂兰姐！我们赢了！我们真把国营大厂给干趴下了！”
赖巧珍也红着眼圈扑上来，合作社的几个女同志搂在一起，高兴得又唱又叫。
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的熬夜的辛苦，全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陈桂兰脸上带着笑容，任由李春花摇晃
“是的，咱们赢了。咱们凭自己堂堂正正的赢的！”
走廊外的军嫂和装卸工们疯狂鼓掌。
大家涨红了脸，毫不吝啬地释放着激动的情绪。
今天这场胜利，不仅是海岛合作社的胜利，更给了在场女同志底气。
屋里的气氛火热，沙发这边的空气却降到了冰点。
吴副厂长浑身的骨头被抽走了一般，死死瘫在红木沙发里。
锃亮的发蜡乱了，领口也歪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灰败。
陈桂兰走上前，屈起两根手指，在茶几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吴副厂长，人证物证都在，秦主任也当场宣判了。咱们之前立下的赌约字据，是不是该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