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黑暗。
然后是疼痛。无处不在的,尖锐的,钝重的,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从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处内脏传来。尤其是左肩,那里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又像是被浸入了万载寒冰,冷热交织的剧痛深入骨髓,伴随着一种阴冷的、“腐蚀”感,正不断向周围蔓延。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腹的伤势,苏晓猛地从昏迷中惊醒,或者说,是被疼痛强行拽回了意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呛得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身体如同散架般剧痛,尤其是左侧胸膛和肩部,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潮湿、凹凸不平的地方。身下是滑腻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硌得生疼。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极高极远处,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光芒透下,勉强勾勒出周围环境的模糊轮廓。
空气污浊,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甜腥”混合的怪味,还有一种植物过度生长发酵的、“霉烂”气息。耳边是“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从高处落下,砸在积水的石洼里,发出空洞的回响。还有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多足虫豸在枯叶和碎石间爬行。
这里……是哪里?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面,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块块浮起、拼接。
幽深的洞穴,诡异的石阶,古老的封印,沸腾的黑潭,恐怖的幽魂……林薇最后决绝的眼神,那一声“活下去”的意念,以及身后那沉闷的爆炸和席卷而来的能量冲击……
林薇!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痛之外,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攥住了她。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查看周围,寻找林薇的踪迹,但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沉重、剧痛、无力。仅仅是微微抬头这个动作,就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喉咙腥甜上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势,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需要氧气,需要清醒。
意识逐渐从剧痛和眩晕中挣脱,她开始尝试感知自己的身体。
情况糟糕透顶。
外伤不计其数,擦伤、划伤遍布全身,最严重的是左肩那道被幽魂阴寒能量侵蚀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并且这青黑色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着脖颈和心口方向蔓延。伤口处传来阵阵阴冷的、“麻痹”和“刺痛”,伴随着微弱的、“腐蚀”感。幽魂的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仍在持续破坏着她的生机。
内伤更重。强行催发气血对抗幽魂,又在最后时刻被林薇用能量强行压缩身体通过孔洞,脏腑受到了严重的震荡和挤压,多处出血。经脉如同被撕裂过,虽然地脉灵乳的残余药力还在缓慢修复,但速度远远赶不上伤势的恶化。气血枯竭,真气几乎点滴不存,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寒冷。地下的阴寒加上失血过多,让她如坠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身上单薄且多处破损的衣物,根本无法提供任何保暖。
饥饿和干渴也在折磨着她。从进入地下到现在,不知过了多久,滴水未进,粒米未食,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然而,苏晓那暗金色的眼眸,在最初的痛苦和茫然之后,却并未被绝望吞噬,反而一点点重新凝聚起、“锐利”与“冷静”的光芒。就像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越是绝境,越是致命的关头,她的心神反而越发、“沉寂”与“专注”。
林薇用自爆为她争取的生机,不是让她躺在这里自怨自艾,等待死亡的。
她必须活下来。
苏晓开始缓慢地、“尝试”移动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汗水,但她咬牙忍耐着,凭借着惊人的韧性,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仰躺的姿势,变成了靠坐在一块略为平整的、“岩石”上。仅仅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让她喘息了许久。
借着高处那极其微弱的天光,她勉强能看清自己所在的大致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的、“裂缝底部”,或者是一个被藤蔓和植被半封闭的、“岩隙”。空间不大,宽约两三米,长度未知,隐没在黑暗中。地面潮湿,布满了滑腻的苔藓、腐败的枯叶和碎石。她刚才躺着的地方,就散落着一些森白的、“动物骸骨”,看形状像是地鼠、狐狸之类的小型兽类。
而在不远处,靠近岩壁的地方,她看到了几具更加触目惊心的、“骸骨”——人形的!骸骨已经发黑,部分碎裂,姿态扭曲,有一具甚至蜷缩在角落,双臂抱头,似乎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残片”和破烂的、“布条”,看样式极为古老,绝非现代之物。
林薇提到的有毒藤蔓和骸骨……看来,这里就是她发现的出口附近,裂缝的底部。自己是从那个狭窄的孔洞中跌落后,一路滚落到了这里。
林薇……没有跟出来。她引爆了自己,留在了那个平台上,留在了幽魂的面前。
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身体的任何伤痛都要清晰。苏晓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必须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找到生机。
她抬起头,看向那线微光的来源。裂缝很高,至少有十几米,甚至更高,两侧岩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藤蔓”,正是这些藤蔓交织缠绕,如同厚厚的帘幕,遮挡了大部分天光,只留下些许缝隙。藤蔓的叶子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边缘有着细密的锯齿,散发出的甜腥气味更加浓郁。显然,这就是林薇提到的有毒藤蔓。
想要出去,必须攀爬这陡峭湿滑的岩壁,穿过那片有毒的藤蔓。以她现在的状态,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苏晓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周围。裂缝底部并非完全死寂,除了滴水声和虫豸声,她隐约听到了极细微的、“流水”声,似乎从裂缝更深处传来。有水,就意味着可能有鱼虾、可食用的苔藓或虫子,甚至……可能有通往外界的暗流?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几具人形骸骨上。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中毒?被藤蔓攻击?还是其他原因?他们身上是否留下了什么线索或……工具?
求生的欲望,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开始微弱地燃烧。
苏晓喘息稍定,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物品。腰间原本的****早已卷刃遗失,现在空空如也。衣物破损严重,几乎无法蔽体,更别提保暖。脚上的鞋子也破了个洞,露出满是血污的脚趾。
但,她摸到了贴身处,一个小小的、“硬物”。
是那个盛放着最后几滴地脉灵乳的、“金属容器”!林薇在将她推入孔洞前,似乎将这个容器塞进了她的怀里!
苏晓的心中猛地一颤,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的扁平金属盒。盒子冰凉,但握在手中,却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晶莹剔透”的灵乳,大约三四滴的样子。微弱却精纯的能量气息散发出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这是最后的希望,是林薇用生命为她换来的、“生机”。
她没有立刻服用。灵乳珍贵,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或者找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再尝试疗伤。现在服用,若在疗伤中被什么毒虫猛兽袭击,或者被藤蔓毒素侵入,反而浪费。
她将金属盒小心地重新收好,贴身放好。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那几具人形骸骨。犹豫了一下,她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每一下移动都痛彻心扉,但她咬牙坚持着。
骸骨已经彻底风化,一碰就可能碎裂。她尽量小心地检查。金属残片完全锈死,轻轻一碰就化为齑粉。破烂的布条也一扯就碎。但在其中一具骸骨的手指骨缝中,她发现了一块相对坚硬的、边缘锋利的、“黑色石片”,似乎是某种燧石或黑曜石的碎片,被打磨过,可以当做简陋的刀具。在另一具骸骨旁边的石缝里,她找到了一小截早已枯干、但似乎材质特殊的、“绳索”,不知是什么材料编织,居然没有完全腐烂,还有些许韧性。
这两样东西,在此时此地,不啻于珍宝。
苏晓用那截绳索,配合从自己破烂衣襟上撕下的、“布条”,艰难地处理着自己左肩最严重的伤口。她用黑色石片,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刮去伤口周围“青黑色”的腐肉。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每一次切割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和大量的鲜血,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眼神沉静,手却很稳,如同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将那些被阴寒能量侵蚀、“坏死”的组织剔除干净,直到露出新鲜的、“红色血肉”。然后,她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止血,防止进一步感染。
处理完伤口,她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喘息了很久,才恢复一丝力气。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裂缝岩壁上那些暗紫色的藤蔓。必须弄清楚这些藤蔓的毒性到底如何,是否接触就会中毒,还是只有被刺破皮肤才会。
她小心翼翼地用那截枯藤,远远地碰触了一下最近的一条藤蔓的叶片。
“嗤……”一阵轻微的、“白烟”从接触点冒起,枯藤接触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苏晓瞳孔微缩。好烈的毒性!仅仅是接触,就能产生如此强烈的腐蚀性!看来,想要攀爬岩壁,穿越藤蔓,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至少在她目前的状态下,绝无可能。
那么,唯一的希望,似乎就是裂缝深处那隐约的、“流水声”了。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体力,苏晓用那黑色石片当做拐杖,支撑着身体,开始向着裂缝深处,那水声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挪地、“探索”而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虚软。
但她的眼神,始终望着黑暗深处,那未知的、“水声”方向。
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将她推出绝境的身影。
第一百三十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