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神，原来也会发抖
但现在看来，神的脸，会肿。而且肿得很对称。
山巅的风终于敢重新流动，吹散了弥漫的烟尘，也吹来了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腥气。
那个人形大坑里，塞拉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他那身曾经一尘不染、连一丝褶皱都代表着对凡俗不屑的华丽神袍，此刻已经碎成了几条破布，可笑地挂在身上，沾满了这个世界最卑微的泥污。
可这些外在的狼狈，远不及他脸上传来的痛楚。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伤害。
张无忌那一巴掌里蕴含的古怪劲力，如同跗骨之蛆，正顺着那个五指印，不断地烧灼着他的神魂。
每一秒，都像是有一千根烧红的钢针在脸上来回碾过。
他，神界接引使，诞生于法则之海，躯体由最纯粹的神性物质构成，行走于诸界，代行主神意志。
别说受伤，就连被凡人触碰，都是对他高贵血统的玷污。
可现在，他被一个凡人，用最原始、最羞辱的方式，抽飞了。
塞拉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张无忌。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俯瞰蝼蚁的傲慢与优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刻骨怨毒、极致羞辱，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没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那样再次冲上来。
那一巴掌，已经把他的理智，或者说他作为“神”的尊严，彻底打碎了。
“嗬……嗬嗬……”
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凡人……很好……你很好……”
他伸出颤抖的手，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滴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神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
但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塞拉斯伸出手指，以自己的神血为墨，在身前的空气中，以一种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绘制出一道道扭曲、邪异、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漆黑符文。
每画下一笔，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也变得愈发黯淡，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
“你……玷污了神使的尊严……”
他的声音变得如同地狱深处吹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冻结灵魂的怨毒。
“我……便污染你赖以存在的根基！”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所有信奉你、追随你的人，他们的灵魂，都会因为你的存在而腐烂！扭曲！最终变成一群只知道相互撕咬的疯狗！”
“我要让你成为这片大陆所有罪恶的源头！永世背负骂名！”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下，那道由神血和本源神力构成的诅咒图腾，轰然成型！
“去吧！绝望的种子！”
塞拉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咆哮着，将那道符文猛地向前一推！
那漆黑的符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造成任何物理上的破坏。
它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座光明顶。
一瞬间，布莱恩、铁柱，以及所有沐浴在“大日熔炉”光芒下的明教弟子，都感觉大脑像是被一柄冰冷的铁锥狠狠扎了进去。
眼前的世界，变了。
在布莱恩的视野里，那个悬浮在半空、带给他们温暖与希望的教主，身影开始扭曲，变成了一个浑身长满骨刺、眼冒红光的恶魔。
他看到张无忌伸出手，从铁柱的胸膛里活生生掏出了心脏，然后残忍地捏爆。
刚刚才苏醒过来的铁柱，更是浑身一颤。
他看到教主转过身，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一脚将他踢下万丈悬崖，嘴里还在说着：“废物，你的价值已经没了。”
恐慌、背叛、绝望……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们的心防。
一些意志稍弱的弟子，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后退，看向张无忌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怀疑与恐惧。
这是源自神使的诅咒，它不攻击肉体，而是直接扭曲认知，污染灵魂，将一个人心中最珍视的信赖，变为最恶毒的仇恨。
然而，张无忌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去阻拦那道黑光。
因为他知道，这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外力是拦不住的。
信仰，从来不是靠别人“保护”出来的。
他只是将维持着“大日熔炉”的九阳真气，再度催动，再度提纯。
那原本如同太阳般纯粹的光与热，开始发生质变。
它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柔和，仿佛从物理层面的能量，升华成了一种蕴含着“守护”与“真实”意志的精神力场。
就像寒冬里的一杯热水，严酷的现实无法改变，但它能让你从心底里暖起来。
他看着下方那些眼神开始动摇、陷入幻象的弟子们，沉声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如同暮鼓晨钟。
“看清你们的内心。”
“问问你们自己，当初为何而来，今日又为何而战。”
“你们追随的，究竟是我这个人，是某种虚无缥缈的力量，还是……一个能让你们挺直腰杆，站着活下去的希望。”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们混乱心智的锁孔之中。
那温暖的“大日熔炉”力场，则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将钥匙转动。
布莱恩脑中，教主化身恶魔的幻象猛地一晃。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像一条狗一样，被贵族踩在脚下，是教主将他扶起，告诉他“你的命，你自己说了算”。
铁柱眼前，那被一脚踢下悬崖的幻觉瞬间破碎。
他想起的，是刚才自己被神力烙印，痛苦得生不如死时，教主那双沉稳的手，和那一句“是毒，就能祛”。
那温暖是真的。
那份被拯救的感觉是真的。
那份重新为人、找回尊严的激动，也是真的！
与之相比，脑中这些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毁灭与背叛的幻象，就像一个蹩脚的谎言，脆弱得可笑！
“吼——！”
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从铁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不是在攻击谁，而是在宣泄，在愤怒！
他猛地从幻象中挣脱，双目赤红，但那红色不是疯狂，而是被欺骗、被侮辱的滔天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神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们追随的，是能让我们挺直腰杆！能让我们自己当人看！能让我们站着活下去的道！”
“是教主给的道！”
“没错！”布莱恩也昂起头，咆哮响应，“我们的命是教主给的！我们的尊严也是教主给的！想让我们背叛？你算个什么东西！”
“滚出光明顶！”
“滚！”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怒吼，汇聚成一股磅礴的、纯粹的意志洪流。
这股意志，比斗气更刚猛，比魔法更玄妙。
它是千千万万颗被点燃的、不屈的凡人之心！
“噗——！”
半空中，那道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诅咒符文，在这股意志洪流的冲击下，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如同被阳光照耀的泡沫，“啵”的一声，当场粉碎！
施展了诅咒的塞拉斯，更是如遭雷击。
诅咒被正面破除，反噬力如同最凶猛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那早已油尽灯枯的神魂之上。
他最后的一丝神力，彻底崩溃了。
“不……不可能……凡人的意志……怎么可能……”
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双腿一软，再也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那高贵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因为反噬的痛苦，更因为……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最后的底牌，他引以为傲的、能够玩弄人心的神之权柄，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一群他眼中的“蝼蚁”，用最直接、最响亮的方式，给怼了回来。
他输了，输掉了力量，输掉了尊严，输掉了自己身为“神”的一切。
山巅的风，吹动着张无忌的黑衣。
他缓步上前，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塞拉斯即将崩溃的心脏上。
最终，他在瘫倒在地的神使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与那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冰蓝色眼眸平视。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需要你的力量，去救更多的人。”张无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希尔薇说的‘灵魂瘟疫’，需要解药。你的神力本源，或许能帮我解析出antidote（解药）。”
他顿了顿，看着塞拉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继续说道：“两个选择。一，你主动给我。二，我自己来拿。”
塞拉斯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些什么，想放出几句狠话来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可当他看到张无忌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古井无波，深邃如宇宙。
在那片平静之下，他看到的不是杀意，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更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眼中，从一个神使身上抽取力量，就跟从路边摘一朵花一样，是天经地义、不值一提的事情。
塞拉斯最后一丝属于神的骄傲，在这道目光下，彻底崩溃了。
张无忌没兴趣再等他做出什么高贵的抉择。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轻轻按在了塞拉斯的天灵盖上。
“看来你选了第二个。”
话音未落，乾坤大挪移心法逆向运转。
不再是挪移，不再是反弹，而是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汲取！
“啊——！”
塞拉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构成他生命与力量之基石的、最本源的神界法则之力，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强行拉扯、撕裂，不受控制地向着头顶那只手掌狂涌而去！
张无忌的手掌之上，光芒大作。
无数金色的、玄奥的法则碎片被强行抽出，在他的掌心汇聚、压缩、盘旋。
那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塞拉斯作为“神界接引使”的权柄核心，是他与主神法则之间联系的根本。
随着本源之力的不断流失，塞拉斯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华丽的神袍变得空空荡荡，那张俊美的面容也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如同风干的橘子皮。
片刻之后，张无忌缓缓收回了手。
在他的掌心，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旋转变化的能量球，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时而化作一杆微缩的秩序天平，时而又变成一枚复杂的审判符文，散发着纯粹而强大的神性波动。
而地上，只剩下了一具失去了所有神性、如同凡人尸骸般的躯壳，和那双圆睁着、写满了永恒恐惧的空洞眼眸。
张无忌托着那团封存了神使本源之力的能量球，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站起身来，目光投向了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布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