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这风口连棉袄都能吹透,咱们赶紧回屋吧。”顾清雪扯了扯姐姐的衣袖。
顾清霜缓缓攥紧了藏在袖口中微微发颤的手。
“我不是冷。”顾清霜清冷的声音在寒风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那你这眼睛怎么还红了,从刚才苏云哥把李建那些人收拾完,你就一直站在这儿发愣。”顾清雪敏锐的捕捉到了姐姐的情绪。
顾清霜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波澜。
“我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能把不可一世的公社干部踩在泥里。”顾清霜深吸了一口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
“从今往后,咱们这知青大院的门槛,算是彻底镶上铁皮了。”陈红梅端着空水盆从灶房走出来打断了姐妹俩的对话。
顾清雪转过头笑眼盈盈的接话:“红梅姐,以后那些戴红袖章的,是不是真不敢来找咱们这几个黑五类的麻烦了?”
“今天这场大公审一敲定,七队已经被苏云硬生生熔成了一块铁板。”陈红梅将铁盆搁在屋檐下。
大公审之后,七队彻底成了别人不敢指染的地界。
“他连军区的红印批文都能请来,这片戈壁滩上,苏云现在就是绝对的主宰。”顾清霜语气笃定。
“有他在前头顶着,这大院总算能过几天绝对安稳的日子了。”陈红梅搓了搓冻僵的手。
顾清霜没有接话,转身拉着妹妹朝厢房走去。
“姐,你坐在炕沿边发什么呆,火墙都快熄了。”顾清雪缩在厚实的被褥里嘟囔。
入夜,顾清霜独自坐在厢房内。
“清雪,在这人吃人的操蛋年代里,如果连命都保不住,咱们身上的成分和高傲到底还值几个钱?”顾清霜忽然没头没尾的抛出一句。
顾清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这么丧气的话,今天打麦场上,苏云哥不是把那些恶人全给收拾了吗。”
顾清霜脑海中疯狂回放着苏云将王主任踩进泥水里的强悍身姿。
“就是因为他能护住所有人,我才看的明白,只有他这种强者才配得上别人的追随。”顾清霜眼底那层防备的寒冰彻底融化。
“姐,你这是彻底被苏云哥折服了,连平日里端着的架子都不想要了?”顾清雪试探的打趣。
顾清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
“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荒野上,能换来这种铁血庇护,我甘愿把所有的清冷和高傲全都献祭给他。”顾清霜的声音极轻却透着决然。
“你既然下了决心,那光嘴上说说可没用,苏云哥身边的位置可不好占。”顾清雪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火墙里的红柳木炭烧的正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顾清霜点亮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清雪,去把墙角最底下的那个破木箱子掀开,把里头那个蓝布包给我找出来。”顾清霜走到炕桌前坐下。
顾清雪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那里面装的可是你拿半个月口粮从公社黑市换来的纯羊绒线,你平时连摸都舍不得摸!”
“舍不得也的拿出来用。”顾清霜语气平淡。
顾清雪老老实实的将蓝布包翻出来递过去:“你还搭上了以前从老家带来的那块特级棉布,这大半夜的你到底要缝个啥?”
“他天天顶着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往大棚跑,这戈壁滩的寒气早晚会顺着膝盖钻进骨头缝里。”顾清霜将线团倒在桌面上。
“姐,你这双拿画笔的手,这会儿竟然干起裁缝的活了?”顾清雪凑在煤油灯下看着姐姐利落的走针。
在摇曳的灯光下,顾清霜一针一线的仔细缝制着护膝。
“这线金贵,只有全缝进护膝里,才能真的挡住这大西北的死风。”顾清霜没有抬头。
顾清雪叹了口气:“你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掏干净了,要是苏云哥压根就不领这份情怎么办?”
顾清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很清楚自己今夜将要做什么。
“我不求他领情,我只是不能在这份恩情面前装聋作哑。”顾清霜重新低下头把线头咬断。
“你这是铁了心要在这深夜里去爬他的门槛?”顾清雪压低了声音。
“这绝非自甘下贱,我欠了他的庇护,我心甘情愿向这位强者献祭我所有的高傲。”顾清霜毫不避讳的迎上妹妹的目光。
“这白毛风在窗户纸外头鬼哭狼嚎的,都后半夜了你还没弄完啊?”顾清雪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被窝里坐起来。
直至后半夜风声渐息,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熬干了半盏。
顾清霜将最后的线头利落的剪断,手里捧着一副厚实柔软的物件。
“就差这两针封口了,要是等明早太阳出来,这东西送的就没意思了。”顾清-霜用手指仔细抚平羊绒表面的褶皱。
一副带着她体温的厚实护膝彻底缝制完成。
“你这手艺真没话说,这特级棉布裹着纯羊绒,苏云哥戴上肯定得夸你贤惠。”顾清雪笑眯眯的打趣。
顾清霜将护膝仔细的叠好,攥在掌心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贤惠,是忠诚和顺从。”顾清霜太懂他的脾气。
“姐,你真的要现在过去?”顾清雪看着姐姐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顾清霜咬紧了下唇,走到墙角的木架子前。
“拖拖拉拉不是咱们顾家人的规矩,既然认了主,就没什么好扭捏的。”顾清霜披上一件满是补丁的旧大衣。
顾清雪看着她绝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美。
“万一红梅姐或者林婉儿还没睡,你这样出去撞见了多尴尬。”顾清雪还是有些顾虑。
顾清霜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极致的决绝。
“哪怕她们此刻就站在院子里,这扇门我今天也一定要推开。”顾清霜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外头的死冷风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裂了,你就不能明天白天大大方方的去送?”顾清雪看着姐姐握住门把手,急的在被窝里直跺脚。
顾清霜拉开木门,冰冷的夜风瞬间倒灌进厢房。
“有些事白天能做,有些心意,只有这三更半夜才能交的明白。”顾清霜没有任何犹豫的迈出了门槛。
她推门踏出屋子,反手将厢房的木门轻轻合拢。
“别在冰壳子上滑倒了,当心崴了脚!”顾清雪压低声音在门缝里嘱咐。
顾清霜顶着深夜刺骨的寒风,将那双护膝死死护在怀里。
她没有任何犹豫的迈开腿,踩着院子里积雪被扫净后的冻土,径直走向了苏云的正房。
“这大半夜的,谁在院子里乱晃?”正房内传出苏云冰冷且警惕的低喝。
苏云的正房门并未反锁,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火墙烧的通红的光。
“是我,顾清霜。”顾清霜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正房里安静了两秒,苏云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八仙桌前。
“门没闩,进来把寒气挡外面。”苏云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苏云手里正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粗布,仔细擦拭着勃朗宁手枪的枪管。
顾清霜伸出冻的发白的手指,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
她带着一丝隐秘而决然的温柔,毫不犹豫的踏入了屋内滚烫的热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