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19章 一脚碾碎红头令(1 / 1)

“枪放低,别让人说七队不懂规矩。”

苏云披着半旧军大衣,拨开人群走进包围圈。

大头皮鞋踩碎冻泥。

“咔。”

“咔。”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郑强眼珠子通红,刺刀还顶在张国栋胸口。

“苏爷,他要硬闯水泵。”

苏云神色清冷。

宽厚粗糙的大手,极其随意地搭在枪管上。

“我看见了。”

手腕微微一压。

那根雪亮刺刀,被他稳稳压低。

郑强喉结滚了一下。

“可是——”

苏云眸光微闪,斜了他一眼。

“我说放低。”

郑强牙根咬得发酸,终于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尺。

陈叔叼着烟斗,浑浊眸子看向苏云。

“这人不讲理。”

苏云嘴角微勾。

“不讲理的人多了。”

他抬眼,看向张国栋。

“能站着说话,已经算我给省里面子。”

张国栋胸口那股憋住的气,终于重新顶了上来。

他拍了拍被刺刀顶皱的棉大衣。

脸色铁青。

“你就是苏云?”

“七队赤脚医生。”

苏云神色淡然。

“也是这片工区现在能说话的人。”

张国栋眸子微缩。

“好。”

他猛地从刘干事怀里抽回那份红头文件。

纸页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下一秒。

“啪!”

文件被他狠狠拍在苏云胸前。

“看清楚!”

“省革委会特批。”

“绝密战略找矿令。”

“037地块,列入省级重点复查范围。”

张国栋手指死死戳着公章。

“你一个赤脚医生,挡得住这个章吗?”

苏云垂眸看了一眼贴在胸口的文件。

没伸手接。

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国栋。

“绝密?”

“你刚才当着五百多人喊得挺响。”

张国栋神色一滞。

旁边几个地勘队员脸皮抽了一下。

钱永年赶紧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这句话刮进去。

孔伯约却已经挤了上来。

他推着老花镜,几乎把脸贴到那份文件上。

第一眼。

老脸还绷着。

第二眼。

嘴唇开始发白。

第三眼。

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苏大夫!”

孔伯约声音全劈了。

“别硬顶!”

他一把抓住苏云袖口,指尖都在发抖。

“这不是普通勘探批文。”

“这是能直通省里的刀!”

“上头挂着战略二字。”

“真要被他扣上阻挠找矿的帽子。”

孔伯约喉咙发紧。

“七队民兵、粮仓、水泵、北坡开荒,全得被人一锅端!”

马胜利拄着拐,老脸也沉了下来。

“老孔,真这么重?”

孔伯约急得镜片全是白雾。

“比你想的还重!”

“这玩意儿往县里一摆。”

“钱永年都不够看。”

钱永年脸皮一僵,却没敢反驳。

孔伯约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苏云耳边。

“苏大夫,咱能拖。”

“能谈。”

“能找魏老首长。”

“但现在不能当场把脸撕碎。”

张国栋听见这话,胸口那股气焰彻底涨了起来。

他冷笑一声。

“还是有明白人。”

他抬手指向周围五十多杆枪。

“五分钟。”

“我只给你们五分钟。”

“解散民兵。”

“搬开人群。”

“让钻机进场。”

张国栋声音越来越冷。

“否则。”

他一字一顿。

“在场所有持械阻拦者。”

“全部按阻碍国家战略任务处理。”

“情节严重的。”

他眸子扫过柱子、郑强、大壮、陈叔。

“按特务分子论处。”

这话一落。

北坡的风像突然冻住了。

几个年轻民兵脸色发白。

有人握枪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柱子牙齿也在打架。

不是不怕。

那年月,特务分子四个字,真能压死人。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棉服。

膝盖处厚厚的双层棉片,还沾着盐碱泥。

早上那口白面馒头的香味,像还堵在喉咙里。

柱子狠狠吸了吸鼻子。

“俺不退。”

张国栋眸子一冷。

“你说什么?”

柱子攥紧铁锹,手背青筋暴起。

“俺说,俺不退。”

“苏大夫给俺们水。”

“给俺们饭。”

“顾知青熬得晕死过去,给俺们做衣裳。”

“俺柱子要是这会儿退了。”

他眼眶通红。

“俺还是个人吗?”

大壮也往前踏了一步。

枪口虽然压低,却没收。

“俺也不退。”

“俺娘说了,吃人一口热饭,得记人一辈子。”

老支书拄着旱烟杆,慢慢站到柱子旁边。

“风口队的人。”

“怕死的,现在退。”

身后五百多号汉子没有一个动。

有人脸白。

有人腿抖。

有人喉咙不停滚。

可铁锹、洋镐、扁担,仍旧死死攥在手里。

张国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疯了。”

“你们全疯了!”

沈初颜站在泥水边。

脸颊发白。

她看着苏云那张深邃清冷的侧脸,睫毛轻颤。

他太稳了。

稳得像眼前这些枪口、文件、帽子,全是纸糊的。

可她知道不是。

这份文件一旦闹大。

就算苏云有天大的本事,也会被拖进省里的泥潭。

沈初颜眸子微动。

她悄悄抬手。

先指了指张国栋手里的备用纸带。

又指了指自己。

最后极快地压了压掌心。

退一步。

先退一步。

让她找机会重新改数据。

再拖到复核。

她急得耳根微烫,轻咬下唇,指尖几乎掐进记录板。

苏云像没看见。

又像全看见了。

他只是伸手。

慢慢把胸前那份红头文件拿了下来。

张国栋冷哼。

“现在知道怕了?”

“我告诉你,晚了。”

“你们七队今天必须配合。”

“钻机立刻进场。”

“民兵全部缴枪登记。”

“那个拿刺刀顶我的,也得——”

话没说完。

苏云宽厚粗糙的手指,忽然合拢。

“咔。”

纸张被捏皱的声音,在冷风里极其清晰。

张国栋声音戛然而止。

孔伯约眸子瞬间瞪大。

“苏大夫!”

马胜利也猛地一颤。

沈初颜脸色唰地白了。

苏云却连眼皮都没抬。

五指继续收紧。

那份盖着红章的“绝密战略找矿令”,在他掌心里被揉成一团。

一寸。

一寸。

最后变成一个皱巴巴的废纸团。

全场死寂。

连柴油机的轰鸣,都像突然远了半截。

张国栋死死盯着苏云手里的纸团。

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苏云嘴角微扬。

“纸挺硬。”

他随手一抛。

纸团划过半道弧线。

“啪嗒。”

落进脚边的泥水坑里。

红章浸了泥水,瞬间糊开一片。

苏云大头皮鞋抬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

鞋底落下。

“噗。”

纸团被踩进泥里。

他还极其从容地碾了两下。

像是在碾一片烂菜叶。

张国栋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

他脸色涨成猪肝色,手指发抖地指向苏云。

“造反!”

“你这是造反!”

“你敢毁省革委会文件!”

“你敢踩国家战略找矿令!”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张队长。”

“饭可以乱吃。”

“帽子别乱扣。”

他抬脚,从泥坑里挪开。

那团烂纸已经看不出原样。

“你说绝密。”

“我没看。”

“你说战略。”

“我没认。”

“你说这是令。”

苏云眸光微闪,神色清冷。

“七队没收到正式移交。”

“没收到县里通知。”

“没收到武装部协同。”

“你拿一张纸冲进核心工区。”

“我要是让你进。”

“出了敌特破坏,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张国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狡辩!”

“你毁的是省里文件!”

孔伯约脸都白透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敢开口。

马胜利握紧拐杖,老眼却慢慢亮了。

苏云抬手掸了掸军大衣上的纸灰。

“文件毁没毁。”

“你可以告。”

“七队有没有拦省里任务。”

“也可以查。”

他偏头看向马胜利。

“马队长。”

马胜利立刻挺直腰杆。

“在。”

苏云嗓音清冷。

“民兵原地警戒。”

“不许开枪。”

“不许让钻机进核心区。”

“孔会计,把今天在场所有人名记下来。”

“谁先动手。”

“谁先喊特务。”

“谁拿扳手撬棍。”

“全写清楚。”

孔伯约一个激灵。

“明白!”

苏云又看向陈叔。

“陈叔,派两个人守水泵。”

“谁碰机器。”

“先打腿。”

陈叔烟斗一磕。

“成。”

张国栋气得浑身发抖。

“你还敢布置?”

“苏云,你等着!”

“我现在就去县里!”

“去省里!”

“我要让你们七队所有民兵缴械!”

苏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去。”

他转身就走。

大头皮鞋踩过冻泥,军大衣被白毛风吹得猎猎作响。

人群自动裂开。

马胜利赶紧追了半步。

“苏大夫,你去哪?”

苏云头也没回。

“知青大院。”

“摇电话。”

“打给谁?”

苏云嘴角微勾。

“打给能管这张破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