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6章 药房新权惹群医(1 / 1)

“秀英,过来。”

苏云的声音不高。

可打麦场边刚炸开的喧闹,像被人按了一下。

郑秀英抱着药箱站在墙角,脸颊泛红,眸子微动。

她愣了半息,才快步走上前。

“苏大夫。”

苏云神色淡然,宽厚的大手招了招。

他将手里那张建站图纸翻到后半页,指尖在后院药房、药材收纳间、煎药棚几个位置轻轻一划。

下一秒。

图纸直接塞进郑秀英手里。

郑秀英睫毛轻颤。

“给……给我?”

苏云嘴角微勾。

“后院药房归你。”

郑秀英手指一紧,差点把图纸捏皱。

孔伯约老花镜一抖。

“苏大夫,你这话是啥意思?”

马胜利也拄着拐凑近半步。

“药房可是县里批下来的。”

苏云抬眼扫过众人。

“新医疗站建成后,郑秀英做我的唯一贴身助手。”

“药房收纳、药材登记、煎药分发、器械消毒。”

“全归她管。”

他顿了顿。

“每日记满十个工分。”

轰的一下。

人群瞬间炸了。

“十个工分?”

“这可是壮劳力满工分啊!”

“秀英丫头出息了!”

徐春花一拍大腿。

“该!”

“人家秀英天天跟着苏大夫背药名、晒药材,俺看得清清楚楚。”

郑秀英脸颊更红。

她轻咬下唇,抱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

“苏大夫,我怕我做不好。”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怕做不好,就学到做好。”

“我这里不养闲人。”

郑秀英眸子微动,用力点头。

“我学。”

“我一定学。”

可话音刚落。

人群外传来一声干巴巴的冷笑。

“学?”

“县里批的大药房,是学徒丫头练手的地方?”

几个穿旧棉袄、背药箱的老头,从打麦场边挤了进来。

领头那个山羊胡子,脸上皱纹像干裂盐碱地。

孔伯约眸子微缩。

“这不是二队的刘老根吗?”

马胜利拐杖一顿。

“还有三队赵药匣子,五队孙半仙。”

徐春花撇嘴。

“咋哪儿热闹哪儿有你们?”

刘老根抖了抖袖口,瞥了一眼苏云手里的文件。

“俺们听说七队要盖一级医疗救治站。”

“县里拨钱拨砖,俺们来恭喜。”

他眼珠子一转,又落在郑秀英身上。

“可恭喜归恭喜。”

“药房不能胡来。”

赵药匣子也抱着胳膊。

“药材这玩意儿,一钱一两都能要命。”

“黄毛丫头连《汤头歌》都背不全。”

“凭啥管县里批下来的大药房?”

孙半仙阴阳怪气地咳了一声。

“俺行医三十年,也没敢说全权管药。”

“七队倒好。”

“让个小姑娘抱着药柜钥匙。”

“这是治病,还是闹着玩?”

郑秀英脸色一白。

她抱着图纸的手指用力到发紧。

人群里的议论声也低了下来。

这个年月,老大夫三个字还是压人的。

尤其药材。

谁家老人孩子不怕抓错药?

孔伯约赶紧往前半步。

“几位老哥哥,话别说死。”

“秀英丫头跟着苏大夫学了不少日子。”

刘老根冷哼。

“学几天,就能管药房?”

赵药匣子眯眼。

“孔会计,你会算账,可不懂药。”

孙半仙更是看向苏云。

“苏大夫医术高,俺们服。”

“可你不能因为小丫头长得水灵,就把药房交给她。”

这话一出。

郑秀英耳根瞬间红透。

可不是羞。

是被气的。

徐春花当场炸了。

“孙半仙,你嘴巴放干净点!”

“人家秀英清清白白跟着学医,你往哪儿扯?”

孙半仙脸皮一僵。

“俺就说个理。”

苏云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夹在指间,没有点。

“说完了?”

刘老根眸子微缩。

“苏大夫,你别嫌俺们话难听。”

“药房不是比谁胆子大。”

苏云嘴角微扬。

“行。”

“那就考。”

三人一愣。

苏云偏头看向郑秀英。

“风寒初起,恶寒重,发热轻,无汗,头痛身疼,脉浮紧。”

“怎么配?”

郑秀英睫毛轻颤。

她先是看了苏云一眼。

那双眸子里,有紧张。

也有一股被逼出来的倔劲。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麻黄汤证。”

“麻黄发汗解表,桂枝温经散寒,杏仁降肺气,炙甘草调和诸药。”

“可西北风硬,人多体虚。”

“若老人气短咳喘,不可一味重用麻黄。”

“要看汗出与否,也要问有没有心悸。”

刘老根脸色微变。

赵药匣子眯起眼。

苏云继续开口。

“若风寒夹湿,身重酸痛,舌苔白腻?”

郑秀英手指攥着图纸,声音却稳了。

“羌活胜湿汤思路。”

“羌活、独活祛风湿止痛。”

“防风、藁本散寒。”

“川芎行血。”

“甘草调和。”

她顿了一下。

“但孕妇慎用活血走窜之品,不能照方死抓。”

周围人安静了。

刘老根山羊胡子抖了一下。

孙半仙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苏云神色清冷。

“第三个。”

“风寒咳嗽,痰白清稀,胸闷,若有人想加半夏、乌头温散,行不行?”

郑秀英眸子一凝。

“不行。”

赵药匣子下意识接话。

“咋不行?”

郑秀英转头看他,琼鼻微皱。

“半夏反乌头。”

“十八反里,半蒌贝蔹及攻乌。”

“半夏、瓜蒌、贝母、白蔹、白及,反乌头。”

“生用更凶。”

“若真这么配,轻则喉舌麻木,胸闷呕吐。”

“重则能出人命。”

她越说越稳。

“还有甘草反甘遂、大戟、芫花、海藻。”

“藜芦反人参、沙参、丹参、玄参、细辛、芍药。”

“药房不是谁年纪大谁说了算。”

“抓药之前,先得知道什么不能碰。”

最后一句落下。

打麦场死寂。

刘老根嘴唇动了动,没憋出话。

赵药匣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孙半仙更是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眼神乱飘。

苏云这才慢慢抬眼。

“还考吗?”

刘老根干咳一声。

“丫头……倒是背得熟。”

苏云似笑非笑。

“背得熟?”

“你们三个刚才谁要加乌头?”

赵药匣子神色一僵。

“俺就是随口试她。”

徐春花啐了一口。

“试个屁。”

“差点试出人命。”

柱子扛着铁锹咧嘴。

“俺看以后谁敢说秀英不会管药。”

大壮瓮声瓮气。

“比俺背工分表都溜。”

郑秀英脸颊泛红,却没有低头。

她抱紧图纸,看向苏云。

“苏大夫,药房我管。”

“谁来领药,我都登记。”

“谁乱碰药柜,我就喊郑强叔。”

郑强在人群后拍了拍枪带。

“喊俺就成。”

刘老根几人再没脸待下去。

他们嘴里嘀咕着“后生可畏”,脚下却退得比谁都快。

苏云把大前门重新塞回烟盒。

“孔会计。”

孔伯约立刻抱紧账本。

“在。”

“药房钥匙做三把。”

“我一把,郑秀英一把,你封存一把。”

“账、药、人,三条线分开。”

孔伯约眼睛一亮。

“明白。”

“这账谁查都清楚。”

马胜利拐杖一顿。

“开工!”

“地基今天必须挖出来!”

……

半个月后。

七队彻底变了样。

知青大院旁那片草垛空地,已经立起一座青砖大瓦房。

老式玻璃窗在冬日冷光里发亮。

门口挂着刚刷好的木牌。

红星公社东风片区一级医疗救治站。

四间诊疗用房,两间药房,一间留观室,一间消毒处置室。

后院还有煎药棚和晒药架。

水泥地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红砖墙厚实,窗缝里塞着新棉条。

比公社卫生院那几间漏风老屋,不知道气派多少。

柱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沾着石灰。

“苏大夫,俺咋看着比公社卫生院还大?”

大壮咧嘴。

“不是看着。”

“就是大。”

孔伯约抱着账本,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县里拨的料,军区帮着压场,五百壮劳力轮班。”

“这要是还盖不起来,俺孔伯约把算盘吃了。”

郑秀英穿着洗干净的蓝布棉袄,腰间挂着药房钥匙。

她站在药柜前。

一格一格核对药名。

“党参。”

“黄芪。”

“当归。”

“麻黄另锁。”

“附子另锁。”

“毒性药材单册。”

苏云站在门口,神色淡然。

“不错。”

郑秀英眸子微动,脸颊泛红。

“都是你教的。”

开诊第一天。

鞭炮没放。

苏云嫌浪费。

徐春花剪了两条红纸贴门框。

马胜利亲自拄着拐坐在门边压场。

可一上午过去。

来看病的人,寥寥无几。

七队自己人倒是来了几个。

一个换膏药。

一个看咳嗽。

还有个孩子肚子疼,喝了半碗热水就好了。

周围几个大队的人,远远站在土路边看。

不进来。

“这么大房子,真能看病?”

“别是花架子吧?”

“苏大夫厉害归厉害,可县里批的站,药够不够还两说。”

“公社卫生院都治不了的,七队还能治?”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

郑秀英手指攥紧登记本。

孔伯约脸色有些不好看。

“苏大夫,要不要让人去各队喊一嗓子?”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不急。”

“病人不是请来的。”

马胜利老眼眯起。

“你倒沉得住气。”

苏云嘴角微勾。

“医馆开门,第一块招牌,不靠吆喝。”

下午申时。

土路尽头忽然传来牛车轱辘乱响。

“让开!”

“救命啊!”

一辆牛车歪歪斜斜冲到医疗站门口。

车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孩子脸烧得通红,四肢一抽一抽,嘴角全是白沫。

后面跟着个汉子,裤腿上全是泥。

“苏大夫!”

“公社卫生院让俺们准备后事!”

“求你救救娃!”

门口看热闹的人轰地围上来。

郑秀英脸色一白,却立刻转身。

“留观床!”

“热水!”

“银针盘!”

苏云已经走到牛车边。

他伸手一搭孩子脉门。

眸光微闪。

高热惊厥。

脱水。

再拖一刻,真能没。

他神色清冷。

“抱进去。”

女人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别磕。”

苏云一把托住她胳膊。

“挡路。”

孩子被放到留观床上。

郑秀英端来搪瓷碗。

苏云背过身,宽厚的大手探进药箱。

实则意念一动。

半碗灵泉水落入碗中。

一枚回春丸碎屑化开。

他捏开孩子牙关,灌下半碗。

随后银针落手。

百会。

人中。

合谷。

曲池。

针尖刺入那一瞬。

孩子猛地一颤。

围观人群全屏住呼吸。

女人死死捂住嘴。

汉子腿一软,扶住墙才没跪下。

三息。

五息。

十息。

孩子喉咙里忽然咕噜一声。

下一秒。

“哇——!”

一声响亮哭声,直接炸穿留观室。

女人扑到床边,眼泪瞬间砸下来。

“活了!”

“俺娃活了!”

汉子扑通跪下。

“苏大夫!”

“你是活菩萨啊!”

苏云收针,神色淡然。

“高热退下去前别乱抱。”

“郑秀英,记方。”

郑秀英睫毛轻颤,眼眶发红,却立刻拿笔。

“柴胡、黄芩、连翘、薄荷少许。”

“另煎温服。”

苏云点头。

“夜里留观。”

“明早再走。”

门外那些观望的人,一个个眸子瞪大。

有人拔腿就往外跑。

“快回队里说!”

“七队医疗站真能救命!”

“公社让准备后事的娃,被苏大夫一针扎哭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到半天,传遍整个红星公社。

第二天一早。

七队土路彻底堵死。

牛车。

马车。

架子车。

背篓。

十里八乡的人,全涌到医疗站门口。

咳嗽的。

发烧的。

摔断腿的。

肚子疼的。

抱孩子的。

扶老人的。

排队从门口一直排到打麦场。

柱子和大壮带人维持秩序。

郑强背着枪站在后院门口。

孔伯约坐在桌边登记,手腕写得发酸。

郑秀英在药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下一副药!”

“煎药棚别堵!”

“毒性药材不许碰!”

苏云坐在诊桌后。

一人一脉。

一针一方。

神色清冷,稳得像山。

夜幕初降。

医疗站门口的队伍还没散尽。

煤油灯一盏盏亮起。

后院药房半掩的木门里,药柜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排队人群末尾。

几个穿着劣质的确良衬衫的盲流,缩着脖子混在人堆里。

他们头发油亮,袖口磨得发黑。

一双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后院药房那道半掩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