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68章 魏老天降,批斗台上定乾坤(1 / 1)

“谁给你的胆子,动七队的苗?”

车门砰地弹开。

一双锃亮的军靴重重踩进泥地,溅起的泥点打在李建裤腿上。李建刚要骂,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攥住,脸上的狠色瞬间僵住。

警卫员先下车,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棚口。

紧接着,后座车门被拉开。

魏长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挺括的中山装,大步走下车。老人头发花白,腰背笔直,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股从枪林弹雨里压出来的气势,硬是把棚口几十号人压得呼吸一滞。

周德海的手还背在身后。

刚才那副公社副主任的派头,像被戈壁滩的冷风一吹,瞬间冻成了冰渣。

他没见过魏长征。

可那辆挂着军区牌照的吉普车,那两个腰间带枪的警卫员,还有车头那块普通干部一辈子都摸不着的通行牌,已经把话说透了。

这不是公社能摆谱的人。

李建更是眸子瞪大,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刚才还嚷嚷着要控制苏云,搜屋子,查黑市赃物。

现在军区车就横在眼前。

泥水还顺着他裤脚往下淌。

大壮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锄头悄悄放低了半寸。林婉儿站在人群里,眸子微动,紧紧看着苏云的侧脸。陈红梅轻咬下唇,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点紧绷终于松了几分。

苏云倒是神色淡然。

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药汁,嘴角微勾。

魏老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马胜利拄着拐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身猛地一震。他认出了魏长征肩背上的那股老兵气。

不看肩章,不看车牌。

只看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人上过真正的战场。

马胜利把拐杖往郑强手里一塞,硬撑着那条老寒腿站直。

啪!

他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手臂绷得笔直,指尖贴着眉梢,浑浊的老眼瞬间泛红。

“老兵马胜利,向首长报到!”

魏长征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马胜利那条微微发颤的腿上,又扫过他胸口急促起伏的喘息。

老人抬手回礼。

动作不快,却稳得像一杆老枪。

“辛苦了。”

三个字一出口,马胜利嘴唇抖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砂子。

他这一辈子,在戈壁滩上扎根三十年。腿瘸了,肺咳坏了,也没跟谁叫过苦。

可魏长征这一句辛苦了,比公社一年给七队批十张奖状都重。

周德海见状,神色一滞,心里那点侥幸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魏长征没有理他。

老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苏云面前。

苏云笑了笑:“魏老,您这阵仗可不小。”

魏长征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小子把戈壁滩都折腾冒绿了,我再不来,怕是有人要把苗当敌特拔了。”

这话不轻不重。

可落在周德海和李建耳朵里,比巴掌还响。

李建脸皮抽搐,赶紧往后缩了半步。

周德海却不能退。

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位老首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公社下来,也是为了春耕安全负责。七队这些薄膜钢架来路不明,棉苗长势又异常,我们当然要谨慎些。”

魏长征慢慢转头。

那双眼睛压过去,周德海后半句话差点咽回肚子里。

可他还是强撑着把腰杆挺了挺。

“现在投机倒把抓得严,万一有人打着生产自救的旗号,私下倒卖工业物资,这对公社影响也不好。我们只是依法检查。”

苏云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主任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德海脸色一僵。

李建赶紧接话:“苏云,你少断章取义!周主任是关心群众,你自己心虚才不敢让查!”

“心虚?”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我让你们等一等,是怕你们把自己的腿打折。”

李建眼神一狠,刚要开口。

魏长征忽然往前一步。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周德海脸上。

声音清脆得像冰面炸开。

棚口瞬间死寂。

周德海整个人被抽得偏过半边身子,皮鞋在泥地里打滑,差点一屁股坐下去。他捂着脸,眸子瞪大,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老首长,您……”

啪!

魏长征反手又是一巴掌。

周德海这次彻底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泥里。

泥水溅了他满裤裆。

魏长征冷冷看着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查军区特批物资?”

周德海脑子嗡的一声。

李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

魏长征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甩在周德海面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警卫员弯腰抽出文件,展开。

红章。

钢印。

军区后勤部编号。

军转民农业试验点临时批复。

省城重型机械厂物资调拨凭证。

农用透明薄膜特批单。

每一页都像一块铁板,砸得周德海抬不起头。

魏长征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棚口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七队大棚图纸,是我亲自批准。”

“薄膜,是军区特批。”

“钢架和管线,是军转民试验物资。”

“棉种,是农业抗旱项目内部试验种。”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周德海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黑市?敌特?查封?拔苗?”

周德海嘴唇哆嗦,额头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

“首长,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是军区项目……”

“不知道就敢拔?”

魏长征抬脚,军靴在泥地里碾出一道深印。

“你一句不知道,七队几百口人的口粮就没了。你一句谨慎,十座大棚的苗就要被你连根扯了。你这官,当得比土匪还省事。”

周德海双腿发软,跪在泥里直打摆子。

李建站在旁边,裤腿忽然湿了一片。

一股骚气被风一卷,立刻散开。

大壮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嘴。

“娘嘞,吓尿了。”

几个七队汉子憋得肩膀直抖。

李建脸色惨白,想夹腿遮住,可越遮越明显。他眸子微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魏长征嫌恶地扫了他一眼。

“你就是李建?”

李建喉咙发紧:“我……我是公社卫生院的内科大夫……”

“停职反省期间,擅自带人下队,诬告军区试点人员,煽动查封试验田。”

魏长征每说一句,李建脸就白一分。

“你这大夫当得不怎么样,扣帽子的本事倒是熟。”

李建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首长,我是被误导的!周主任说七队有问题,我只是配合工作,我没有恶意啊!”

周德海猛地扭头,神色一僵。

“李建,你少往我身上推!”

“明明是你说苏云走黑市!”

“是你先说设备来路不明!”

“你要是不说敌特,我会让人拔苗?”

两个人跪在泥里互相撕咬。

刚才一个比一个威风,现在一个比一个狼狈。

马胜利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吓人。

“魏老首长,这些苗是七队的命啊。”

魏长征看了他一眼,声音缓了半分。

“老马,放心。我今天来,就是给七队撑这个腰。”

一句话落下,棚外的村民眼圈全红了。

林婉儿轻咬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清雪躲在顾清霜身后,睫毛轻颤,小声吸了吸鼻子。顾清霜冷清的脸上也有了松动,攥着钳子的手慢慢放下。

陈红梅看向苏云,暗自心跳如鼓。

这个男人,果然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魏长征没有再看地上那两个东西。

他转身撩开一号棚的棉布帘子。

苏云跟在他身侧。

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魏长征刚迈进去,脚步就停住了。

棚内,一排排棉苗挺得笔直。嫩叶挂着水珠,根茎粗壮,叶色鲜亮。阳光透过薄膜落下来,满棚绿意像一层活的浪。

魏长征见过粮荒,见过盐碱地,也见过一茬茬庄稼被风沙活活埋死。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苗。

在阿克苏的早春,在戈壁滩的盐碱地里,两宿出苗,两寸拔高。

这不是种地。

这是从老天爷嘴里抢粮。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泥土,又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棉苗叶尖。

水珠滚到他指尖。

老人沉默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握住苏云的手。

他的手很用力。

“苏云。”

魏长征抬头看他,眸子里压着光。

“这是奇迹。”

苏云神色清冷,嘴角微扬。

“魏老,奇迹还早。等秋后皮棉上秤,那才算数。”

魏长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好小子。”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棚口黑压压的七队社员。

“从今天起,东风村七队,列为全地区重点农业示范基地。”

棚口一静。

所有人都像没听懂。

孔伯约老花镜歪在鼻梁上,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魏长征继续开口。

“七队今年公粮指标,暂缓。”

“棉花试验田产量未定前,不按普通生产队摊派任务。”

这一下,棚外彻底炸了。

“公粮暂缓?”

“这是不是不用先交那一刀了?”

“娃娃有粮了!”

马胜利拐杖一抖,嘴唇哆嗦:“魏老首长,您说真的?”

魏长征看向他。

“军区担保,地区备案。谁敢再拿指标卡七队,让他来找我。”

马胜利猛地别过脸,抬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可魏长征还没说完。

他抬手指向警卫员。

“通知公社粮站和农机站。”

“全公社现存最好的化肥,优先调拨七队。”

“农机站能动的拖拉机,先给七队用。”

“柴油、机油、犁铧、播种机配件,三天内送到。”

周德海跪在泥里,听得魂都快飞了。

这些东西原本是他准备往二队三队拨的。

现在一纸军区命令,全给七队。

李建瘫在地上,裤裆湿得更明显,嘴唇发灰。

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举着锄头嗷地一嗓子。

“七队有救了!”

下一瞬,欢呼声像炸雷一样掀开了棚顶。

“魏老首长万岁!”

“苏大夫厉害!”

“七队有救了!”

老农们拍着大腿,妇女们抹着眼泪,几个半大孩子在田埂上又蹦又跳。马胜利想吼两句维持秩序,可喉咙哽得发不出声。

苏云站在人群边缘,眸光微闪。

他没有去抢这个风头。

魏老给的是护身符。

七队要的,是命。

警卫员很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德海和李建。

周德海还想挣扎:“首长,我要向公社说明情况,我……”

警卫员手上用力。

他疼得脸都扭了。

李建更惨,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被拖着在泥地里留下两道湿痕。

大壮看得直乐:“刚才不是要拔苗吗?咋现在自己成拔萝卜了?”

郑强闷笑一声。

徐春花叉着腰啐了一口:“活该!”

两人被塞进后车,车门砰地关上。

魏长征在棚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十座透明大棚,眼神比来时柔和了许多。

临上车前,他忽然招了招手。

“苏云,过来。”

苏云走近两步。

魏长征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牛皮纸,塞进他掌心。

动作很隐蔽。

旁人只以为老人又交代了什么试验田的事。

苏云指尖一触到纸张,眸光微闪。

魏长征压低声音。

“这东西,只有内部勘探队知道。你小子不是喜欢往戈壁滩里钻吗?有些地方,别让外人先摸到。”

苏云展开一角。

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几条手绘路线。

阿克苏北侧荒谷。

红石沟。

老胡杨坡。

还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魏长征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