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殿门,林川就看到正中央停放着朱元璋的梓宫。
四下白烛摇曳,火光映着棺木,显得格外肃穆。
林川当即停下脚步,噗通一声跪地,对着梓宫重重叩拜,语气沉痛:“陛下,臣来看您了。”
拜完之后,他才起身,缓步走向偏殿。
偏殿中,朱允炆正端坐在椅上。
一身重孝,脸色冰冷,眼神阴沉得吓人,那神情不像是在守孝,倒像是谁欠了他八百条命。
林川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臣林川,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炆盯着他,开门见山,半点废话都没有:“林川,你当众扰乱丧礼,弹劾太医院官,质疑大行皇帝死因,孤可治你大不敬之罪!”
上来就是一记下马威,面对储君呵斥,换个人腿都软了。
林川却是神色坦然,不卑不亢道:“臣林川,谨奏殿下:臣不敢妄议宫闱,惟愿为大行皇帝守礼,为大明守制!”
“殿下为皇太孙,日后承继大统,当以孝治天下,以身作则,遵古礼,安民心,方能服众。”
这话一出口,朱允炆的脸又黑了一层。
好家伙,你不认罪也就罢了,反倒还教起孤怎么做储君,怎么尽孝。
这是来赔罪的?分明是骑脸训人!
“孤的孝心,不必你操心!”朱允炆冷声道:“速葬先帝,乃为社稷着想,为稳定朝局,并非孤不孝!”
林川听罢,心里冷笑。
话说得倒挺好听,社稷,朝局,稳大局,这套词,放哪朝哪代都好使,跟护身符似的。
真出了难看的事,往“社稷”上面一盖,仿佛就都合理了。
可惜,林川今天就是来拆这层皮的。
他抬头,直接贴脸开大,语气凌厉:“依臣之见,七日速葬,非为社稷,实为皇太孙急于登基,恐夜长梦多,怕藩王生变,怕燕王入京!”
此言一出,朱允炆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攥着丧服,浑身颤抖,厉声喝骂:“林川!你敢妄议储君,离间皇家骨肉,该当何罪!”
“臣只论礼制,不论私情!”林川寸步不让,往前一步,目光直视朱允炆:“若皇太孙真有孝心,当遵古礼,缓办即位大典,待诸王奔丧完毕,再行登基,方显仁孝。”
“如今七日速葬,即位与入葬同日,天下人会如何看?只会以为新君急于皇位,不顾先帝尸骨未寒,视孝道为无物,视礼制为草芥!”
朱允炆被怼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论礼制、论言辞,自己根本不是林川的对手。
于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移话题:“大行皇帝入葬之事,暂且不论,你当众说大行皇帝猝崩或有隐情,是何意?是在质疑孤,质疑太医院?”
林川等的就是这句,当即躬身,语气沉稳:“臣不敢妄议储君,不敢私断圣躬。”
“臣身为都察院副都御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请殿下依礼缓葬大行皇帝,命三法司会审太医院官,核查诊疗过程、医案与用药底册,只为安天下人心,全大行皇帝身后礼制清名!”
他话锋一转,掷地有声:“若查无实据,臣愿自缚请死,以谢天下,以赎妄议国丧、弹劾无辜之罪!”
偏殿中,空气都像凝住了。
朱允炆死死盯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林川这一手,简直太狠!
他不是风闻奏事,泼完脏水就跑,而是把自己的命押上了。
查不出,他死。
查得出,别人死。
关键对朱允炆而言,林川死不死压根不重要,若是被查出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林川此举并非孤注一掷的无脑梭哈,而是成竹在胸,早有算计。
只要三司真的去查太医院,医案、药册、诊疗规程这些东西,一翻起来,就没有真正天衣无缝的。
太医治皇帝,不是街头郎中号个脉就完事,什么时候诊视,谁开的方,谁煎的药,用了几分几钱,底册上都得有。
但凡有一处不合规制,便能往下深挖。
而只要往下挖,就一定会挖出东西来。
退一万步说,即便太医院并未参与谋害洪武皇帝,林川也丝毫不慌。
太医一行,本就最经不起细查。
太医院用药看似严守典制,可越是医术精深的老太医,越是不喜被条条框框束缚,用药往往随性而为,多依自身经验与行医习惯定夺。
如此一来,都察院便大有文章可做。
哪怕只是些许疏漏,如不按规制入侍、药量轻重失当、记录前后矛盾,一点把柄便可无限放大。
正如历史上弘治皇帝骤崩之后,都察院会审太医院院使刘文泰等人,抓的便是用药失度、诊疗乖谬的由头,一路顺藤摸瓜,最终定罪论刑。
如今朱元璋猝然驾崩,太医院的医案与用药底册之中,十之八九本就藏着见不得光的猫腻。
只需三司会审,层层推问。
真相,迟早水落石出。
而这,才是林川今天真正要做的事。
此事,朱允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怎么敢让林川查?
真要把太医院的医案、药册、值宿名录,一本一本翻出来,再让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那就不是查病了,那是刨坟。
别人不知道怎么个事,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一旦查起来,太医院那些人,平日里看着一个个仙风道骨,真到了三法司堂上,多半也就那样。
木棍一摆,惊堂木一拍,先别说骨头硬不硬,膝盖先软三分。
到时候,但凡漏出一星半点口风,他和黄子澄暗害先帝的事就得露馅。
那时候,还登什么基。
别说龙椅,棺材板都得提前预备。
所以,林川这请求,朱允炆是万万不敢应的。
可不应,又不能明着不应。
朱允炆压住心头翻滚的惊怒,面上硬挤出几分镇定,缓缓开口:
“先帝新崩,内外丧仪繁忙,此事牵扯甚大,不可仓促,待丧礼稍定,再作商议。”
这话说得很有讲究。
不说不查,只说暂缓,拖字诀嘛,朝堂老手艺了。
先拖今天,再拖明天,拖着拖着,等人一入葬,黄土一盖,很多事也就“查无可查”了。
可惜,林川不是新入仕的愣头青,根本不吃这一套。
“殿下,此事不可缓!”
林川往前一步,袖子一拂,干脆把话挑明:“今日殿下若不许查,臣便跪于午门之前,从清晨到日暮,今日如此,明日亦如此,一直跪到先帝下葬之时!”
“若几日后,殿下仍执意强行下葬,臣愿自缢于先帝灵前,以死报陛下知遇之恩,以死谏殿下守祖制,安民心!”
朱允炆盯着林川,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又是死谏!
这次还比上次更狠了!
想到林川上次在蓝玉案时死谏,朱允炆至今心有余悸。
这厮是真不怕死啊!把自己的命,摆在天下人面前,当成一把秤。
若自己不加理会,天下人会怎么看?
会说皇太孙连先帝驾崩的诊疗过程都不敢查,连忠臣死谏都能装看不见,这样的人,还配承继大统?还谈什么仁孝,谈什么天命?
到那时候,自己只有两条路。
要么被逼着开查,阴谋败露。
要么,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背上昏君的名号!
这还没登基呢就成了昏君,将来还怎么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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