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还喝,收你们的人来了!(1 / 1)

林嘉猷刚走没多久,又有一个士子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学生郑公智,宁海人氏,乃方先生门生,久仰林中丞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学生素来敬佩中丞刚正不阿、惩恶扬善,也想有朝一日入御史府,为朝廷除奸去恶,特来敬中丞一杯。”

林川抬眼,见他态度恭敬,姿态放得很低,不似林嘉猷那般阴阳怪气,便给了他几分面子,拿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淡淡道:

“不必多礼,若真想做御史,便先把书读好,把骨头立住,御史这差事,靠的不是嘴皮,是本事。”

郑公智连忙应声:“学生受教。”

两人一饮而尽。

郑公智又说了几句敬仰的话,见林川没有多谈的意思,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林川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顿了一下,心里暗自叹息:

郑公智,历史上可是因方孝孺案牵连被杀,是“诛十族”中门生故吏群体的代表人物。

林川目光扫过全场。

士子们正意气风发,有的举杯高谈,有的围在方孝孺身边,满脸敬仰,有的已经开始畅想来日入朝之后如何施展抱负。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前程可期”四个字。

可林川却知道,在场这些人里,十之八九,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历史上因为方孝孺不肯归顺朱棣,一时口嗨,最终被朱老四诛九族,还嫌不够,又把门生故吏也一并算进去,硬生生凑出了个“十族”。

眼前这群人,便多半在那第十族里。

想到这里,林川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想站起来大喊一声:“还喝,收你们的人来了!”

想想算了,自己即便告诉大家,说你们别高兴太早,再过几年,燕王起兵,京师大乱,朱老四进城后要狠狠干一场,到时候你们这些抱着方先生大腿不撒手的,多半都得陪着掉脑袋?

这话别说说出口,连想都显得荒唐。

因为眼下,谁也不会信。

还是不打扰大家雅兴了,就当提前吃上断头饭。

宴席进行到一半,林川正夹着一块炙羊肉,眼前忽然又多了一个人。

来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文官常服,面白眉长,举手投足都透着翰林出身那股子清贵气。

他走到近前,先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三分客气,笑了笑:“林中丞。”

林川抬眼一看,认得此人。

卢原质,又一个“老乡”,这位同样是方孝孺的表弟,论亲疏,也算是自家圈子里的人。

此人乃方孝孺姑母所生,自幼便与方孝孺一同读书,底子不差,洪武二十一年中了探花,入翰林院做编修,也算一路顺风顺水。

两年前,林川因为弹劾山东布政使陈景道,太常寺少卿廖升跳出来反对,被林川当场弹劾,那倒霉官儿直接翻车,被革职,空出来的位置,后来便落到了卢原质头上。

如今这位,已经不是翰林院里埋头修书的小官了,而是正经的太常寺少卿。

林川也放下筷子,拱手回礼:“卢少卿。”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很客气。

这种客气,是官场里最常见的那一种。

不热络,也不生分。

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知道你站哪边,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明白你站哪边。

可大家嘴上都不说,只拱一拱手,问一问近况,像老熟人偶然碰见,顺口寒暄两句。

其实真要论起来,卢原质本是黄子澄那一边的人。

这一点,林川心里很清楚。

只是此人偏偏又与自己一样,都挂着个“方孝孺表弟”的名头。

就凭这一层关系,卢原质对林川的态度,便很微妙,既不会主动凑上来结交,也不会刻意疏远,仿佛中间总隔着一层薄纸,谁都不愿伸手去捅。

今日恰好在这儿撞见,也只好上来打个招呼。

“中丞近来可好?”卢原质问。

“还好。”林川答得不咸不淡:“衙门里事多,忙些罢了,少卿在太常寺,想来也不得清闲。”

卢原质轻轻一笑:“都是为朝廷做事,谈不上清闲。”

林川点点头,没再接话。

卢原质也很识趣,没有深聊,只顺着寒暄了几句彼此近况,说说京中近来风向,问问方先生一路辛不辛苦,再提一句今夜士林如此热闹,实乃朝中盛事。

林川也没和他深入交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他心里清楚,历史上,这位老哥也没能幸免,被定为方党,惨遭诛杀,和林嘉猷、郑公智一样,都属于方孝孺“十族”之列。

其实,林川今日待得格外尴尬。

论身份,他假冒方孝孺的表弟。

论立场,本该和这些人一样,属于方党,将来大概率会被牵连,本该惺惺相惜,抱团取暖,一起为将来挣扎。

可他总觉得和这些人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不是一类人。

尤其是随着靖难之役越来越近,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愈发迫切。

林川暗自思忖:莫非,是我内心早已悄悄选择了燕王,立场不同,才会有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宴席闹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林川辞别方孝孺,带着王犟等人,匆匆回了林宅。

......

次日清晨,宫中传来一则隐秘消息:

太医院院使戴思恭忽然暴毙,死因不明,有人猜测是吃错了药,误食了有毒之物。

总之,人是夜里没的,前一日还好好的,转头便咽了气。

这种事,实在太丢人。

一个太医院院使,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死因还疑似与药有关,这简直是在打太医院的脸。

再往深里说,太医院是给谁看病的?

是给皇宫里的贵人、给天子、给后妃、给宗亲看病的。

这里头若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丢的就不只是太医院的脸了,还有宫里的体面。

所以这事压得极死。

太医院知道内情的,不过寥寥数人,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放,仿佛戴思恭这人昨夜之前还好端端站着,今早就凭空没了一样。

林宅内。

纪纲提着一个礼盒,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义父,事情办妥了。”

林川正坐在书房看书,闻言抬了抬头,淡淡点头:“辛苦了,一路奔波,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纪纲躬身应下,陪着林川吃了顿饭。

饭后便起身告辞,将礼盒放在一旁,没有多言。

待纪纲走后,林川起身,走到礼盒前,慢慢打开。

盒中并无金银珠玉,只有一封密封好的信件。

封口做得严实,纸张厚实,外头瞧不出半点端倪。

林川将信取出,拆开,一眼扫去,眸光便微微沉了下来。

上头,赫然是一份招供状。

署名处,写着戴思恭,旁边还有他的亲笔签名与手印。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显然不是仓促胡乱写下的,而是老老实实,一条一条供出来的。

林川坐回案前,耐着性子,从头到尾细细翻看。

上面详细招供了当初身为御医的戴思恭受黄子澄指使,在先帝的汤药中做手脚,导致先帝暴毙;

还招供了先帝驾崩当日,乾清宫中都有谁在场,以及皇太孙、黄子澄等人矫诏,伪造遗诏,顺利登基的全部经过。

林川捏着那纸,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