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好歹还算淡定些,殿外文臣队列就不淡定了,掀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少文官眼底发热,心里发酸,满眼羡慕。
大明立国数十年,文臣封国公者,唯有韩国公李善长一人。
如今林川以文臣之身登顶国公,又执掌吏部,掌百官铨选升迁,妥妥的文臣天花板,权势尊崇,一时无两。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们寒窗苦读,入仕多年,熬资历,熬政绩,熬到头发发白,能混个尚书侍郎已是祖坟冒青烟。
林川倒好,入仕仅十年,却混到了超品国公,吏部在握。
这哪是走仕途,简直踩着风火轮往上窜!
林川跪在丹陛下,神色平静,至少看上去很平静。
越是旁人眼红的时候,越不能把喜色挂在脸上。
这年头,红眼病太多了,写个书都能有同行开小号来打差评。
封赏继续。
朱能,封成国公,食禄二千四百石,世袭罔替,赐金书铁券。
张玉,封英国公,食禄二千四百石,世袭罔替,赐金书铁券。
其后十三位侯爵,十一位伯爵,依次宣读,一一落定。
最后,制书追封战死功臣。
陈亨追封泾国公,谥襄敏。
徐增寿追封定国公,谥忠愍。
谭渊追封崇安侯,谥壮节。
陈亨、谭渊二人,皆是东昌之战为护朱棣周全、力战殉国的忠勇之将,死后追封勋爵,子孙世袭爵位,算是朝廷对殉国忠臣的极致慰藉与殊荣。
宣制完毕,众功臣依礼起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随后,便是领受诰命、铁券、赏赐。
按爵位高低,众人依次踏上丹陛。
吏部官吏手捧诰命文书,工部官吏手持铁券,礼部执掌仪仗赏赐,户部负责银钞彩币,各司其职、依次颁赐,井然有序。
丘福率先上前领赏,大力接过诰命铁券,声如洪钟、高声谢恩。
紧随其后,林川上前领赏。
内侍与官员将诰命、铁券递到他面前。
林川双手接过,沉声道:“臣林川,叩谢陛下隆恩。”
金书铁券入手,沉甸甸的。
这东西状如覆瓦,以生铁铸成,外形古朴,表面阴刻文字,再以黄金填嵌,民间常称丹书铁券或免死铁卷,朝廷则称金书铁券。
林川低头瞥了一眼,上面券文密密麻麻,尽数记载本人功绩、爵号、食禄、世袭规制。
最核心的便是那道免死誓约:除谋逆大罪不赦之外,本人可免死罪二次,子孙可免死罪一次,用以酬报旷世功勋。
听起来很厉害。
若放在茶馆说书先生嘴里,这玩意儿就是保命神物,拿出来能让皇帝当场闭嘴,让刀斧手原地收工。
可林川心里清楚,这东西看看便好,大明的丹书铁券,是最不靠谱的。
真要被皇帝盯上,再扣一顶谋逆帽子,别说免死两次,便是免死二十次,也不够砍。
所谓免死铁券,铁是铁,券也是券,唯独“免死”二字,最看皇帝心情。
君要臣死,铁券大抵只能陪着一起进棺材,那帮开国功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胡惟庸案直接带走一批,蓝玉案又带走一批。
所以林川从不把这东西当保命符。
金书铁券的真正用处,是确权。
大明规制,封公、侯、伯必赐铁券,无券之爵,名不正言不顺,无世袭效力。
而且铁券一式两份。
一份由功臣之家珍藏,一份收于内府库中。
日后子孙袭爵,必须两券相合、核验无误,方能承袭爵位。
如此一来,既防假冒,也防滥袭,可谓是大明勋爵传承的唯一合法凭证。
保命未必保得住。
保爵,却是真能保。
封赏一人接一人落定。
待所有功臣领受完毕,赞礼官再度唱喏,引导受封功臣与文武百官行大朝最高礼数。
三舞蹈、三山呼,百官齐齐躬身长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宫阙。
随后众人再行四拜大礼,谢恩落幕。
礼乐声渐收。
朱棣起身离座,仪仗随行,内侍开道,御驾还宫。
百官躬身相送,直到龙驾消失在殿后甬道,众人才慢慢直起身。
至此,靖难封爵大典,正式礼成。
紧绷多日的气氛,也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方才还肃着脸的功臣们,终于露出笑意。
有人拱手道贺,有人低声寒暄,有人忍不住去摸怀中的诰命文书,仿佛生怕它长腿跑了。
满殿都是喜气。
林川缓步走下丹陛,正好与茹瑺并肩。
老岳父脸上的拘谨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红光。
毕竟他也受封忠诚伯,又实授兵部尚书,重回兵部执掌军务。
对茹瑺而言,这等封赏已经远超平生所想。
林川侧身拱手,笑道:“岳父,恭喜封爵,荣荫子孙。”
茹瑺摆了摆手,嘴上似要谦虚,可嘴角已先一步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看着林川,眼里满是感慨,低声道:“贤婿莫要取笑老夫,我这点封赏,放在旁人面前还能说两句,放在你面前,便不值一提了。”
林川道:“岳父此言过谦,忠诚伯,兵部尚书,放眼朝堂,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茹瑺听得舒坦,却仍摇头:“贤婿才是真正当世少有,文臣封公,执掌吏部,总揽百官人事,又位列功臣前茅,往后永乐一朝,文臣之中,谁还能轻易越过你去?”
说到这里,眼神中满是羡慕欣慰。
毕竟这不是旁人,是自家女婿。
女婿得势,自家女儿也跟着尊荣,外孙更是生来便站在高处。
茹家与林家,如今算是彻底绑在新朝勋贵这条船上。
“老夫这一生,做梦也不敢想,一介文臣竟能得封伯爵,世袭罔替,荫蔽子孙。”
茹瑺深吸一口气,笑意越发明显:“如今我翁婿二人,同朝封爵,位列勋贵,又各掌实权,往后在这永乐新朝,总算能稳稳立足,无人轻视了。”
林川听罢,只是笑了笑。
今日封爵,固然是大喜。
可爵位到手,只是站上新台阶,站得越高,风便越大。
朝堂之中从无长久安稳,当年开国首勋韩国公李善长,何等权势滔天?
那么牛逼都倒台了,落得个家族倾覆之局。
自己这个破格而立的应国公,看似风光无两,说不定必要时也得夹着尾巴做人,避避祸事。
但至少此刻,诰命在手,铁券入怀,圣旨已宣。
自己这些年筹谋布局,终于换来一块能让家族扎根新朝的基石。
至于后面的风浪,那是后面的事。
眼下,先把这场大典的喜气,稳稳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