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冷却的焊枪,与锚定星图的铁针(1 / 1)

咔哒……呼——

沉重的过滤呼吸器发出犹如破烂风箱般的抽气声。

卡斯特(CaStOr)靠在一截被炸断的花岗岩承重柱后方。这名在血肉泥潭中摸爬滚打了数月的莫迪安老兵,此刻正用一块沾满黑色油污的破布,缓慢地擦拭着手中激光步枪的枪管。

天空中没有降下酸雨,取而代之的是纷纷扬扬,永无休止的灰白色粉尘。

那是加塔拉莫地底百亿尸骸在等离子爆炸中被彻底气化后,随着上升气流冲入平流层,又在重力作用下重新飘落的骨灰。

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

在卡斯特的视线前方,曾经的战场已经变了模样。

没有了冲锋的怀言者星际战士,也没有了咆哮的恶魔引擎。数以十万计的凡人劳工,在机械修会监工的皮鞭和电击棒驱使下,像蚁群般在这片广袤的废墟上蠕动。

他们正从那些坠毁的战舰残骸,被炸碎的空投舱以及恶魔的尸体堆里,硬生生地刨出任何一块还具有强度的金属板。

哐当!

一台重达两百吨的吊装机仆,将一大块呈现出暗红色的精金护盾残片狠狠抛在地上。高温切割枪立刻涌上前,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金属边缘,将其切削成标准的模块。这些带着焦臭与干涸血迹的装甲板,将在几个小时后,被送往轨道上的船坞,焊死在那些千疮百孔的打击巡洋舰侧舷上。

没有休假,没有庆功宴。

卡斯特低头看着自己左腿上那层厚厚的止血凝胶,凝胶已经和防化服的纤维死死长在了一起。伤口深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第一连队,集合点名。”

排长那沙哑的嗓音在骨灰弥漫的冷风中响起。

卡斯特拄着步枪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集结点。他看了一眼身旁,原本满编两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浑身缠满肮脏绷带的活人。

但这三十个人,眼神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被战火淬炼到极致的,冰冷的麻木。

“上头下令了。”排长吐出一口混着骨粉的浊痰,“大军主力即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升空。但加塔拉莫必须守住。这里是连接太阳系与奥特拉玛的咽喉。一旦丢了,大裂隙的风暴会把大军的后勤线彻底掐断。”

排长的目光扫过这群残兵。

“我们团,连同三十个星界军兵团,被划入了加塔拉莫驻防序列。”

卡斯特握紧了枪柄。

留下来,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回到故乡,意味着要在这片满是骨灰和变异真菌的废墟上,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混沌那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反扑。

这是一道宣判死刑的留守令。

“明白,长官。”

卡斯特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怨言。他转过身,将那把擦拭干净的激光步枪重新端平,走向了刚刚用恶魔残骸和速干水泥垒起的战壕。

在战锤的宇宙里,服从命令去死,就是凡人最大的荣耀。

……

【地点:加塔拉莫高轨道-“马库拉格之耀”号旗舰-绝对无菌医疗舱】

刺啦————!

高频单分子骨锯在接触到那块碳化的精金骨骼时,发出了令人牙床发酸的尖锐摩擦声。

罗伯特·基里曼趴在巨大的手术台上。

他那具犹如神明般巍峨的身躯,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创伤。右肩锁骨处,那道曾经被莫塔里安的“神之瘟疫”深度感染的病灶,已经被彻底剜去。

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悬浮在手术台旁,十几条机械触手正灵巧地操作着各式各样的高精密医疗器械。

“毒素残留指数已经降至零,大摄政。”

考尔的电子合成音在充满刺鼻福尔马林味道的舱室内响起。

“但强行剥离那件远古死灵静滞矩阵,导致您的神经干线受损。新植入的钛合金仿生骨骼需要时间与您的原体细胞进行同化。右臂的发力阈值在短期内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

基里曼没有理会那些正在往他伤口上喷洒的高压缝合凝胶。

他直接翻身坐起,强悍的肌肉纤维在动作间绷紧,硬生生撑开了几根尚未完全闭合的血管,金红色的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滴在银色的手术盘上。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对疼痛的感知,只有纯粹的宏观战略演算。

“拿星图来。”

基里曼的声音沙哑沉稳。

考尔的一根机械触手迅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巨大全息星图。

这不再是以前那幅井然有序的帝国版图。

星图上,大裂隙(GreatRift)那道紫红色的伤口犹如一条扭曲的毒蛇,将整个银河生生劈成两半。而在极限星域的深处,一大片呈现出病态暗绿色的阴影,正如同瘟疫的浓痰一般,覆盖了数十个繁荣的星系。

“加塔拉莫的地下禁忌已经被烧毁。”

基里曼那只完好的银白色机械左臂,稳稳地指在星图上。

“但这只是拔掉了莫塔里安插在我们喉咙上的一根毒刺。真正的溃烂,在奥特拉玛的腹地。”

“大摄政。”

隔离舱的防爆门被推开,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COlqUan)大步走入。他身上的极光金盔甲在无影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辉。

科尔昆没有去看基里曼赤裸上身的伤痕,他的目光紧盯着考尔。

“火星的大贤者。你在加塔拉莫地底,擅自接触了被审判庭封印的异端造物。那些残留的能量波段,是否对远征军的航行数据库造成了污染?”

禁军统领的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

考尔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庞大的机体转了过来。

“护民官大人。那些所谓的‘污染’,是我用来解构混沌大军通讯网络的底层代码。没有那些数据,你们的战舰在亚空间风暴中就像是没有眼睛的瞎子。”

“放肆!”

科尔昆手中的守护者长矛猛地顿在金属地板上,矛尖隐隐亮起分解力场的电弧。

“够了。”

基里曼冷硬的声音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原体站起身,随手扯过一件宽大的深蓝色战袍,披在满是伤疤的肩背上。他高大的身躯走到科尔昆面前,巨大的压迫感让禁军统领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科尔昆。我砸碎了那扇门,烧了那个匣子。”

基里曼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

“大清洗的时代,我们没有挑剔武器的资格。如果一把沾满粪便的铁锤能砸碎恶魔的头颅,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握在手里。”

摄政王转头看向考尔。

“从那个匣子的残余能量中,你读出了什么?”

考尔的十几条触手在星图上飞速敲击。

瞬间,星图上那片暗绿色的瘟疫阴影被放大。在阴影的最核心,三颗星球的坐标被刺眼的红光圈定。

“这是一张网,大摄政。”

考尔的合成音变得凝重起来。

“那个被封印的匣子,是一件能够放大亚空间绝望情绪的高维增幅器。莫塔里安的真正图谋,并不是简单地攻占几颗星球。”

“他利用瘟疫星群(SCOUrgeStarS)的引力布局,配合这些散落在各处的亚空间增幅节点,试图在奥特拉玛的心脏地带,编织出一张将现实物质法则彻底拉入纳垢花园的巨网。”

考尔的机械指尖,最终停在了一颗名为“伊亚克斯(IaX)”的星球上。

“这里,是这网的阵眼。”

基里曼凝视着那颗代表着医疗与生命的花园世界。

“伊亚克斯。”

原体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连钢铁都能冻裂的寒意。

“他把最毒的疮,种在了帝国最干净的地方。”

“大摄政。全舰队弹药补给完成度百分之六十。受损装甲替换进度百分之四十五。”

第一连长奥萨斯(OrSaS)推门而入,盔甲上的血战痕迹尚未洗净,带来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但我们的星语者阵列消耗过大。如果要强行跨越前方的毒气风暴,导航员的大脑存活率不足两成。”

基里曼大步走到战术桌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抓起一把短剑,重重地插在伊亚克斯的坐标上。

“把伤兵留在加塔拉莫。”

“抽调底舱所有能产生脑电波反应的凡人囚犯,强行并入导航阵列。给他们注射过载兴奋剂,死一个,换一个。”

摄政王的指令,残酷得让在场的老兵都感到窒息。

“——不需要等装甲修好。”

“——舰队全部起锚。”

“——全军,直插伊亚克斯。”

基里曼拔起短剑,目光扫过舷窗外那浩瀚而深邃的黑暗。

“——去敲碎我那堕落兄弟的头骨。”

轰隆隆隆隆————————!!!!

随着最高统帅的指令下达。

停泊在加塔拉莫轨道上的上万艘庞大星际战舰,同时点燃了等离子推进器。

刺眼的蓝色尾焰在真空中交织成一片壮阔的火海。庞大的舰队宛如一群被激怒的钢铁巨兽,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残缺的装甲,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后方那颗骨灰弥漫的星球。

不屈远征军,犹如一把冰冷无情的重锤,再次砸向了那片充满死亡与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