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夏院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推开了,不,是撞开的。秘书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院……院长!批了!都批了!”
夏院长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批了?”
“国家重点临床专科!”秘书几乎是喊出来的,“骨科、心脏外科、神经外科、急诊中心,四个!四个都批了!”
夏院长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一把夺过那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秘书,半天没说话。
秘书紧张地看着他:“院长?”
夏院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你先出去。”
小周愣住了。
“出去。”夏院长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小周赶紧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夏院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雾中的院子,忽然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五十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会儿,眼眶就是止不住地发热。
国家重点临床专科,五年评一次,全国几千家医院抢几百个名额。一个医院能上一个,就是天大的喜事。上两个,就得放鞭炮庆祝,上三个,全国都没几家。
四个。
一次四个都上了。
三博建院十多年,从门可罗雀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在这家医院当了十多年院长,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
现在,它终于又往上爬了好几级台阶。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杨平。
“杨教授,在哪儿?”
“实验室。”杨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喜事,喜事,我们申报的四个国家重点临床专科全部通过,一次批发四个。”夏院长说。
杨平也没想到一次性批发四个:“恭喜恭喜。”
第二个电话,打给韩主任。
第三个,打给李泽会。
第四个,打给谭博云。
第五个,打给宋子墨。
这几个夏院长没有说具体事,只是请他们来办公室商量事情。
十五分钟后,几个人陆续到夏院长办公室一起坐坐。
杨平也来了,他穿着白大褂,头发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进门看见夏院长站在窗前。
夏院长转过身,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杨平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夏院长,还真是一次批发四个。
韩主任第二个到,一进门就嚷嚷:“老夏,什么事这么急,我那边还有病人等着……”
杨平把文件递给他。
韩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四个?”他的声音有点哑,“四个都上了?”
夏院长点点头。
韩主任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李泽会第三个到。他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韩主任坐在沙发上发呆,杨平站在窗边不说话,夏院长看着他,有点激动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杨平把文件递给他。
李泽会接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杨平。
“神经外科、心脏外科、骨科、急诊中心……”他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有点飘,“四个?四个都上了?”
杨平点点头。
李泽会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国才一年多。一年多前,他还在克利夫兰,隔着太平洋看国内的新闻。那时候他觉得,回来是一个冒险,是一个未知数。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心脏外科,国家重点临床专科。
他忽然想起刚到三博那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心里想的是:我能不能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谭博云和宋子墨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谭博云进门,看见这个阵势,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没人说话,杨平把文件递给他。
谭博云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慢慢舒展开。他把文件看完,又递给了旁边的宋子墨。
宋子墨接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谭博云。
谭博云点点头。
宋子墨又把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夏院长。
“急诊中心?”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那个急诊中心?”
夏院长点点头:“对,你那个急诊中心,我们有几个急诊中心?”
宋子墨没说话,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好一会儿,韩主任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下来了:“老夏,什么时候通知的?”
“刚到的文件。”夏院长说,“小周送进来的。”
韩主任点点头:“四个都上了,这事儿确实没想到,没想到全部会通过。”
夏院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罐茶叶。
他给每人泡一杯。
“来,”他举起杯,“敬三博,敬你们,敬这四个国家重点专科。”
几个人都举起了杯。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三博都沸腾了。
最先炸锅的当然是那四个科室。
因为徐志良结巴,夏院长很少打电话给他,所以一下忘记通知他。
此时徐志良正在查房。他站在病床前,旁边的学生拿着病历,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病人交代注意事项。
手机响了,是他学生发来的微信:主任,咱们评上国家重点了!
他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喊了一声:“停!”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握着手机,手在抖,嘴在动,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护士长急了:“主任,怎么了?”
徐志良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咱们……咱们……评……评上了!”
“评上什么了?”
“国……国家重点!”
然后整个病房区都炸了。护士们尖叫起来,年轻医生们互相拥抱,病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鼓掌。有个老太太拉着护士问:“怎么了怎么了?”护士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娘,我们科室,成国家重点了!”
徐志良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幕,心情彭拜,对于一个科室来说,国家重点临床专科意味着全国顶尖。
现在,他是国家重点科室的主任。
他忽然很想哭,但又觉得哭太丢人,只能拼命眨眼睛。
心脏外科那边,夏书正在做手术,还不知道消息。等他做完手术出来,发现门口站着一群人,有护士,有年轻医生,有行政人员,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实习生。
他一愣:“怎么了?”
为首的护士长笑盈盈地说:“夏博士,恭喜您!”
“恭喜什么?”
“心脏外科,评上国家重点了!”
他站在那里,穿着手术服,戴着手术帽,他看着面前这群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脊柱外科的金博士正在出门诊。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病人看片子。护士冲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听完,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给病人看片子。
病人走了之后,他才开始笑起来。
急诊中心那边,最热闹。
熊世海正在抢救室处理一个危重病人,是个从高速上送来的车祸伤者,浑身是血,血压一直往下掉。
等他把病人处理完,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病人送进ICU,生命体征稳住了。他走出抢救室,发现走廊里站满了人,急诊的医生护士几乎全来了,还有别的科室跑来凑热闹的。
他一愣:“你们干什么?”
“熊主任!”一个年轻医生冲上来,“咱们评上国家重点了!”
熊世海点点头:“真的假的?宋主任呢?”
“宋主任刚刚去了夏院长办公室。”
消息继续往外扩散。
食堂里,吃饭的人们议论纷纷。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手都比平时抖得轻了。
“听说了吗?咱们医院四个科室评上国家重点了!”
“四个?哪四个?”
“神经外科、心脏外科、骨科、急诊中心。”
“哇,四个!这在全国都没几家吧?”
“可不是嘛,咱们医院这下真要起飞了。”
护士站里,小护士们叽叽喳喳。
“急诊中心也评上了?太厉害了吧!”
“宋主任那人看着冷冷的,没想到这么牛。”
“人家那是外冷内热,你不知道他多拼。”
“我听说他经常在抢救室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有一次站着睡着了。”
病房里,病人们也在讨论。
有个老大爷问护士:“姑娘,你们医院评上什么国家重点了?”
护士骄傲地说:“四个科室呢!神经外科、心脏外科、骨科、急诊中心!”
老大爷点点头:“我住的就是骨科,那我这病,是不是全国顶尖的医生给看的?”
护士笑了:“大爷,您这腿,谭主任亲自做的手术,他就是全国顶尖的。”
老大爷高兴得合不拢嘴。
晚上,又是二叔烤鱼。
今晚店里热闹得不行。几个科室联合包场,但其他科室的人也来了不少。烤鱼一条接一条地上,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
宋子墨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当然是可乐代酒,他平时话不多,今天话还是不多,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李泽会也来了,坐在宋子墨旁边。他不太能吃辣,但今晚破例吃了不少,辣得直喝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徐志良坐在对面,喝了几杯酒之后,话突然变多了,而且奇迹般地不结巴了。他拉着旁边的人,从神经外科的发展史讲到手术技巧,从杨平的教导讲到韩主任的栽培,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肥仔在旁边听傻了,小声问小胖:“他怎么不结巴了?”
小胖小声说:“喝多了。”
肥仔若有所思:“那以后咱们想听他不结巴说话,就多灌他酒。”
白主任在旁边听见了,一巴掌拍在肥仔后脑勺上:“就你话多,人家喝的是可乐。”
肥仔委屈地摸着后脑勺:“主任,那我们以后灌他可乐?”
小胖在旁边偷笑。
谭博云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地笑。
韩主任坐在另一边,被几个老同事围着。他们聊起年轻时候的事,聊起三博刚建院的样子,聊起这些年走过的路。说着说着,韩主任的眼眶又红了。有个老同事拍拍他的肩膀:“老韩,今天高兴的日子,哭什么?”韩主任摆摆手:“我没哭,是这酒辣眼睛。”
杨平没来,他还在实验室,说是有个数据要处理。但大家都理解,杨平从来都是这样。
夏院长大喊:“今晚我买单,敞开了喝!谁也别跟我抢。”
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肥仔第一个冲上去:“院长,那我能再点两条烤鱼吗?”
夏院长瞪他一眼:“点!撑死你!”
肥仔乐呵呵地跑去加菜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泽会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热闹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刚到三博那天,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心里七上八下。南都的夏天很热,他站在那儿,汗流浃背。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现在,他坐在这里,忽然想起刘局长给他的那张名片,上面写着“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忽然想起夏院长亲自陪他看房、送锅、帮他女儿办入学。那套房子离医院走路十分钟,夏院长说“你以后加班多,住得近能多睡会儿”。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轻医生围着他问问题的样子,那些护士给他送咖啡的样子,那些病人拉着他的手说“谢谢”的样子。有一个老伯,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出院那天非要给他送一箱自己家种的荔枝“妃子笑”。
他抬起头,看见宋子墨正看着他。
宋子墨问:“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当初回来,是对的。”
宋子墨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屋里,烤鱼的香气弥漫,笑声不断。
“不行了,实在不行了。”
“特么可乐你说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