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普拉特河上的交易(1 / 1)

1865年秋天,普拉特河东岸

他们沿着那条不知名的小溪走了一天一夜。

马在第二天中午倒下了。它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怎么拉也不起来。玛吉蹲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皮肤下面是突突跳动的血管,烫得吓人。

“它不行了。”她说。

约瑟夫的眼圈红了。这匹马是汤米用命换来的,现在也要死了。

阿福蹲下来,看了看马的眼睛,掰开它的嘴看了看舌头。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盒茶叶,捏了一小撮,放进马嘴里。

“干什么?”约瑟夫问。

阿福没回答。他按着马的嘴巴,让它把茶叶含住。过了一会儿,马舔了舔嘴唇,眼睛睁开了一点。

“茶。”阿福说,“马,喝。”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驴也凑过来,闻了闻马,然后打了个响鼻,走开了。

马躺了半个时辰,居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了。它站在那里,四条腿打着颤,但站起来了。

约瑟夫张大了嘴。

“你……你那茶叶是什么仙丹?”

阿福摇摇头,把茶叶盒收好。

“茶。”他说,“不是药。马……想活。”

他指了指马,又指了指自己:“一样。”

玛吉看着他,忽然想起波尼族老太太的话:“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她不知道阿福能活多久,但她知道,他刚才用的那撮茶叶,够他自己喝半个月。

“走吧。”她说,“马能走了就慢慢走。前头应该有河。”

他们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下午,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河!”约瑟夫喊起来。

那是普拉特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比他们走过的更平坦,更空旷,像一张摊开的大饼。

但河边已经有人了。

十几辆大车停在岸边,牛和马散在周围吃草。几十个人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来回走动。他们面朝河对岸,像在等什么。

玛吉停下来,眯着眼睛看。

“移民车队。”以西结说,“也是往西走的。”

“他们怎么不过河?”

“水不深,可以过。”以西结看着河面,“但他们在等。”

“等什么?”

话音刚落,河对岸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骑着马,从草原深处慢慢走来。马背上的人光着上身,脸上涂着条纹,头发编成辫子,插着羽毛。他们骑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示威。

“夏延人。”以西结吸了口气。

河这边的移民骚动起来。男人去拿枪,女人把孩子藏进车里。有人喊:“印第安人!准备打!”

但夏延人没有冲过来。他们骑着马走到河边,停下来,看着对岸的移民。

双方隔着一条河,谁也没动。

玛吉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们要干什么?”约瑟夫小声问。

“不知道。”以西结说,“但看起来不像要打仗。”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河面,想了想:“它在说,等等看。”

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河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夏延人还是站在对岸,移民还是站在这边,谁也没动。

终于,一个夏延人从马上下来,走到河边,弯下腰,用手捧起河水喝了一口。然后他直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

那动作不像是挑衅,更像是在打招呼。

移民这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站了出来。他穿着破旧的皮夹克,腰里别着一把枪,看起来像是车队的领头。他也走到河边,朝对岸挥了挥手。

夏延人那边又出来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进河里。河水漫过马腿,漫过马肚子,一直漫到骑马人的腰。他在河中间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移民老头也走进河里。水淹到他的大腿,他停下来,也举起一只手。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站在河里,互相看着。

整个河岸都安静下来。

然后那个夏延人开口了。

他说了一串话,谁也听不懂。移民老头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夏延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加了手势,指了指天,指了指地,又指了指自己和对面的老头。

老头还是摇头。

夏延人似乎有点着急,又说了一串,这回声音大了,手势也更夸张。他指着移民的车队,指了指河,做了个“过”的手势,然后又竖起一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个手势全世界都懂:钱。

老头看懂了。

“他们要收过河费。”他回头朝岸上喊。

移民们议论起来。有人骂:“凭什么?这是无主之地!”有人喊:“给他们几枪!”有人沉默。

老头转过身,朝夏延人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两块?”夏延人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块?”老头瞪眼。

夏延人点点头。

老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五块钱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问题是给了以后呢?后面还有多少河?多少印第安人?

他正在犹豫,夏延人又开口了。这回他说了一个词,清清楚楚,是英语:

“烟草。”

老头愣了。

夏延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个抽烟的动作:“烟草。”

“他们要烟草?”老头回头问。

有人从车里拿出一袋烟草,举起来给夏延人看。夏延人眼睛亮了,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两根,不是五根。

“两袋烟草过河?”老头不敢相信。

夏延人点头,又指了指河,做了个“过”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部落,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往外一推。

老头看懂了:给烟草,保证安全。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两袋烟草,比五块钱便宜多了。他点点头,举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成交。

夏延人咧嘴笑了,转身往回走,朝岸上的族人挥了挥手。那些夏延人也笑了,骑着马散开,在河岸上排成一排,像是在列队欢迎。

移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过河。

玛吉站在远处,看完整个过程。

“就这么简单?”约瑟夫瞪着眼,“他们就是要烟草?”

“对移民来说简单。”以西结说,“对印第安人呢?也许不是。”

他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阿福看着河对岸那些夏延人。他们骑着马,光着上身,脸上涂着颜料,看起来和波尼族人不太一样。但他们也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也会笑,也会做交易。

他想起了波尼族老太太的话:“白人爱印第安人的头皮。”

可这些夏延人,要的只是烟草。

他不知道谁对谁错。也许根本就没有对错。

驴又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驴也盯着她。

“它在说,”玛吉慢慢开口,“我们也得过河。”

他们跟着移民车队一起过河。

移民们虽然警惕,但也没拦他们——四个走路的人加一头驴,造不成什么威胁。那个老头甚至朝他们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往西走?”

“对。”玛吉说。

老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没回答。

老头没再问,转过身去指挥车队了。

牛车一辆接一辆下河,水花四溅。孩子们兴奋地喊叫,女人们紧紧抓着车帮。河水最深的地方淹到牛肚子,但没出什么意外。

玛吉他们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约瑟夫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以西结一手护着笔记本,一手拽着袍子。阿福走得很稳,像在平地上一样——他在铁路工地吊过悬崖,这点河水不算什么。

驴走在最边上,不紧不慢,偶尔低下头喝一口水。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一个夏延人骑着马从旁边过来。他看着驴,眼睛亮了一下。他勒住马,朝驴指了指,又朝玛吉说了几句话。

玛吉听不懂。

那个夏延人又指了指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又是钱的手势。

“他要买驴?”约瑟夫瞪眼。

玛吉的脸沉下来。她摇了摇头,把驴往身边拉了拉。

夏延人皱了皱眉,又伸出两根手指——两倍的价钱。玛吉还是摇头。三根手指。摇头。

夏延人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骑马走了。

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夏延人的背影,打了个响鼻。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出不起这个价。”

过了河,车队停下来休息。夏延人果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有几个年轻战士跑过来,跟移民的小孩玩,教他们骑马。

玛吉他们坐在河边,拧着湿透的裤腿。

阿福掏出茶叶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只剩一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盒子盖好,放回怀里。

“你那茶叶,”玛吉说,“今天给马吃了那么多。”

阿福点点头。

“可惜了。”

阿福摇摇头:“马,活。茶,有。不换,马死。”

玛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以西结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他刚才趁夏延人和移民交易的时候,偷偷记了几个词。现在他在反复念,像在背单词。

“'Ho'néhe'——这是‘河’,”他自言自语,“'Ma'xeme'——这是‘烟草’……”

驴走过来,凑到他旁边,看着笔记本上的符号。

以西结抬起头,看着驴:“你看得懂?”

驴没理他,转身走了。

约瑟夫笑了:“它要是看得懂,就是上帝了。”

以西结苦笑了一下,继续念他的单词。

傍晚的时候,一个夏延老人骑着马来到他们跟前。

他比其他夏延人都老,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灰白,但眼睛很亮。他骑着一匹白马,马身上画着红色的手印,看起来像是某种标记。

他停在玛吉面前,看着驴。

驴也看着他。

一人一驴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人开口了,说的居然是英语,虽然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这头驴,哪里来的?”

玛吉愣了愣:“我……我从伊利诺伊带来的。”

老人点点头,又看了驴一会儿。

“它,”他说,“不是一般的驴。”

玛吉没说话。

老人指了指驴的眼睛:“它的眼睛,见过东西。”

他又指了指驴的耳朵:“它的耳朵,听过东西。”

最后他指了指驴的嘴:“它的嘴,不说。但它知道。”

玛吉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着驴,驴也看着她,那眼神好像真的什么都懂。

“你……你认识它?”她问。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见过。”他指了指远处,“北边,有一条河,河边有白人的农场。农场里有一头驴,和它长得一样。那个农场的主人,是个黑头发的人,和那个中国人一样。”

他指了指阿福。

阿福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个人,”老人说,“后来走了。农场不要了。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驴。驴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什么都懂的样子。

“你……”她蹲下来,捧着驴的脸,“你是从那个农场来的?”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老人点了点头。

“它记得。”他说,“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开。

“等等。”玛吉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回过头,沉默了一会儿。

“叫我‘看见驴的人’吧。”他说,“反正你们白人记不住我们的名字。”

他骑着马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玛吉蹲在那儿,抱着驴,一动不动。

约瑟夫走过来,小声问:“玛吉,你没事吧?”

玛吉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突然觉得,我跟它,认识很久了。”

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那意思是:是啊,很久了。

他们在河边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移民车队继续往西走。玛吉他们跟着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车队朝西北方向去,说是要去俄勒冈。玛吉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驴选择了正西,他们就跟着驴。

走了一个时辰,约瑟夫突然问:“那个老人说的农场,是真的吗?”

玛吉想了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

“他为什么要编?”

“不知道。”玛吉说,“也许他喜欢驴。也许他觉得,给驴编个故事,驴会更高兴。”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驴会高兴吗?”

玛吉看着走在前面的驴。它的尾巴一甩一甩,走得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会的。”她说,“它什么都知道。”

阿福跟在最后面,手按在胸口的茶叶盒上。他想起老人说的那个“黑头发的人”,想起那个可能也是中国人的农场主。

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死了?回东部了?还是继续往西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得离开,他也会把驴留给别人。

因为驴比人聪明。驴知道怎么活。

太阳升起来,照着普拉特河,照着草原,照着四个走路的背影和一头驴。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