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排华的风(1 / 1)

1871年秋天,旧金山,唐人街

那阵风是从南边吹来的。

最开始只是一张报纸。有人在唐人街口贴了一张,用中文写着几个大字——“洛杉矶杀人了”。

阿福那天早上正好路过。他站在那张报纸前面,看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杀人了。杀谁?中国人。

他挤进人群,听旁边的人说。

“前天的事。洛杉矶。一伙白人冲进唐人街,见人就打,见店就砸。死了十几个,伤了上百。房子烧了几十间。”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们说中国人抢了他们工作。说中国人太能吃苦,把工钱压低了。说中国人都是异教徒,不信上帝。”

“那也不能杀人啊!”

“杀人怎么了?警察在旁边看着,一个都没抓。”

阿福站在那儿,听着那些人说话,一言不发。

他想起铁路工地上的工头。想起那些被打死的工友。想起亨廷顿那张脸,笑着说“公司的一点心意”。

现在不是工头了。是整座城市。

他转过身,挤出人群,走回他们住的棚子。

玛吉正在棚子外面补一件破衣服。她抬起头,看见阿福的脸色,放下手里的针线。

“怎么了?”

阿福把那张报纸上的事说了一遍。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离开这儿吧。”

阿福看着她。

“去哪儿?”

玛吉想了想,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听说那边有伐木场,有渔场,有活干。”

约瑟夫从棚子里探出头:“北边?更冷吧?”

玛吉没理他。

驴走过来,站在阿福旁边。它看着阿福,眼睛眨了一下。

阿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你,想走?”

驴没叫,但它的耳朵朝北边转了转。

阿福站起来。

“走。”

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玛吉走到街口,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跑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抱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跑。

“怎么了?”她抓住一个人的袖子。

那人喘着气,脸色发白:“来了!暴徒!从南边过来了!要烧唐人街!”

玛吉松开手,转身就跑。

棚子里,阿福已经背起了包袱。约瑟夫抱着那袋干粮,手在发抖。以西结把笔记本死死搂在怀里。

“快走!”玛吉喊。

他们冲出棚子,沿着巷子往北跑。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喊叫声、砸门声、玻璃破碎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大喊“救命”。

阿福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玛吉回头:“阿福!”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身后。那边浓烟滚滚,有人放火了。

他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茶渍。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然后他继续跑。

他们跑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终于跑出了旧金山。城外是一片丘陵,长满了野草。他们找了一块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喘气。

约瑟夫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中国人?”

没人回答。

以西结靠着石头,抱着他的笔记本,一言不发。他的脸很白,手还在抖。

玛吉看着阿福。

阿福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旧金山的方向。那边,天边有一片红光——是火光。唐人街在烧。

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玛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来美国,七年。”

玛吉点点头。

“修铁路,三年。走路,四年。”

玛吉又点点头。

“工头,打人。工钱,不给。现在,杀人。”

他看着那片红光。

“这个国家,不喜欢我。”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驴走过来,趴在他脚边。

阿福低下头,看着驴。

“你,喜欢我吗?”

驴眨了眨眼睛。

阿福的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们在野地里过夜。

没有生火,怕被人看见。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驴趴在外圈,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约瑟夫睡不着。他缩成一团,小声问:“玛吉,我们会死吗?”

玛吉没回答。

以西结替他回答了:“会。人都会死。”

约瑟夫的声音发抖:“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以西结说,“你是问,会不会被人杀死。”

约瑟夫不说话了。

以西结看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上帝会保护好人。后来发现,上帝不干这个。好人也会死,坏人也会活。上帝管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以西结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他根本不管。也许他只是看着。”

约瑟夫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那我们还信他干什么?”

以西结苦笑了一下。

“问得好。等我找到了答案,告诉你。”

阿福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夜空。

他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那些字——“好好活着”。

他现在还活着。

那就继续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间房子,但有一个邮局。

阿福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窗口。

玛吉走过来:“想寄信?”

阿福摇摇头。

“那站这儿干什么?”

阿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这个,寄不到。”他说,“她,不在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走进邮局,买了一张纸,一支笔。

他趴在柜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我活着。”

他把那张纸折好,写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旧金山的地址,然后交给窗口后面的人。

“寄。”

那人看了看地址,点点头。

阿福付了钱,走出邮局。

玛吉在外面等着他。

“寄给谁?”

阿福想了想。

“自己。”

玛吉愣了愣。

阿福没解释。他朝北边走去。

驴跟上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约瑟夫走过来:“他寄信给自己?”

玛吉点点头。

“为什么?”

玛吉想了想。

“也许是想知道,自己还在。”

他们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天越冷。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但阿福走得越来越稳。

他不再回头。

那个茶叶盒还在怀里,贴着心口。

那封信也在。

但他不再看了。

他知道,母亲不在那边了。

她在这儿。

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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