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混杂着粉笔灰和少年们身上特有的、压抑的荷尔蒙气息。
尖子班的教室,和我们那个“垃圾堆”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桌椅是实木的,没有掉漆;窗户上的玻璃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黑板上方贴着“天道酬勤”的标语,红纸金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拖着行李箱——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课本和那把美工刀——站在教室门口。
全班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这就是老张说的那个‘转学生’?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听说是靠关系硬塞进来的,成绩烂得一塌糊涂。”
“嘘,小声点,旁边那个女的是谁?长得挺带劲啊。”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我没理会,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把行李箱往桌肚底下一塞。
这是老张特意安排的“特区”。
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孤零零地杵在角落里,像是被流放的罪犯。
林婉跟在我身后,像只受惊的小白兔,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遮住了脖子上那些青紫的掐痕。
脸颊上的五指印消退了一些,变成了淡淡的淤青,反而给她那张原本有些妖艳的脸,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陈凡,喝水。”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特训的侍女。
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卧槽?这女的是受虐狂吗?”
“这男的谁啊?这么牛逼?”
我没接,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坐好。”
我压低声音,“手放桌上。背挺直。别抖。”
林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姿势,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课本上。
乖巧得可怕。
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
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他是这个班的班长,也是年级前十的常客,听说叫什么……赵明哲。
他站在我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傲慢。
“你就是陈凡?”
他把那摞作业本“啪”地一声拍在我桌上。
“老张跟我们班主任打过招呼了。虽然你是靠关系进来的,但既然进了尖子班,就得守尖子班的规矩。”
“这是昨天的数学卷子,满分150,你要是考不到90分,就自己滚去后面站着听课。”
周围的窃笑声更大了。
这是下马威。
典型的精英阶层对“泥腿子”的羞辱。
我连眼皮都没抬,从抽屉里掏出笔袋,拿出一支笔。
“拿走。”
我淡淡地说。
“什么?”赵明哲没听清。
“我说,拿走。”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充满优越感的眼睛,“这种垃圾题,我没兴趣做。”
赵明哲的脸色瞬间涨红。
“你狂什么?你知道这卷子是省重点联考的题吗?多少人想做还做不了……”
“聒噪。”
我打断他,转头看向黑板。
“老师还没来吗?”
赵明哲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作,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明哲,回来。”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很年轻,但看起来很严厉。
她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姓李。
李老师走到讲台上,目光如电,在全班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和林婉身上。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上课。”
她翻开课本,没有多问一句关于我的事。
赵明哲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抱着卷子灰溜溜地回到了前排。
第一节是语文课。
李老师讲的是《窦娥冤》。
“……窦娥为什么指天骂地?因为她绝望了。她发现所谓的天理,所谓的王法,所谓的道德,都是虚伪的。”
李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当规则成为了强者压迫弱者的工具,当正义成为了谎言的遮羞布,反抗,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我听着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老师,不简单。
她看似在讲课,其实是在看我。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最后一排,像是在观察一只小白鼠。
“陈凡。”
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全班再次安静下来。
“你来回答一下,如果你是窦娥,你会怎么做?”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我是窦娥,我不会指天骂地。”
“我会把那个张驴儿剁碎了,喂狗。”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李老师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
“为什么?”
“因为天不会动,地也不会动。”
我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只有人的血,流出来的时候,才是热的。”
李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很好。”
“坐下吧。”
“这节课,你不用听了。”
“你可以在教室里做任何事,只要不发出声音。”
这是一种默许。
一种纵容。
一种……把我和其他人隔离开来的隔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但我能感觉到,有好几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除了赵明哲的恨意,还有一道视线,来自教室的右前方。
那里坐着一个一直低着头画画的男生。
他穿着宽大的卫衣,帽子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涂抹着。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画。
画的不是黑板上的板书,也不是课本上的插图。
画的是……人。
我眯起眼,稍微侧过头。
正好对上他抬起的目光。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瞳孔很淡,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把手里的速写本合上,转过身,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
他举起本子,对着我。
那是一个大大的“Z”。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周肆。
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