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召唤仪式的迷雾渐渐散去,周厉祈与他的战友们都死死盯着那个打扮怪异的身影。
那人的身形完全隐在一件及地的黑色长斗篷里,斗篷领口高高竖起,将脖颈严严遮住。他头戴着一顶宽檐的黑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把整张脸藏在阴影之下。
而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瓷白色的微笑面具。
乍眼一看,这面具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滑稽——面具的两颊泛着好似涂抹了腮红一般的红晕,而两撇黑色胡须向上夸张地翘起,与嘴唇的诡异微笑弧度相得益彰。
“这就是老大你召唤的从……”
看着那个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怪异身影,周厉祈身边的一个队友犹豫着说道。
“Voilà!”
在那名队友说话的瞬间,怪人陡然打破了现场的沉静。
那个怪人夸张得好似舞台剧表演一般,朝众人张开了双手——从极静到极动,他的速度快到在场的调整者中没有几人能看清楚。
沉重的黑色斗篷随着他的动作而掀开,击打空气发出了“哗哗”的声响。而这一动作也露出了斗篷下的黑色紧身束腰衣,以及别在腰间两排森寒飞刀。
周厉祈身边的许多同伴都启动各自的武装严阵以待,但惟独这位领导了非洲反抗运动的传奇没有任何动作。
“一个无羁的恶棍,自虚无之中踏来,周身充盈着无尽的活力与威仪,只为拜访一位忧虑的老兵。你的武勇,已被那些身裹丝绒的鼠辈消磨殆尽。”
(Avivaciousvillainventuresfromthevoid,vestedinvimandverve,visitingavexedveteranwhosevalorhasbeenvanquishedbyvermininvelvet.)
那个怪人以一种好似咏叹调的语气道:
“勿需崇拜我,我无非是一具容器——空无、无常、对真知唯有无餍的渴求。无讳言,我便是你那无声仇怨的喉舌,是你未竟胜利的微痕,更是那必将刺痛这群妄自尊大总督的毒液——他们早已将你的愿景吸食殆尽。”
(Veneratemenot,forIambutavessel——vacant,volatile,andvoraciousforverity.Verily,Iamthevoiceofyourvoicelessvendetta,thevestigeofyourvanishedvictory,theveryvenomthatshallvexthesevaingloriousviceroyswhohavevampirizedyourvision.)
这么说着,他就好似莎翁戏剧中的弄臣一般,站在舞台上极尽夸张地挥洒着自己的演技——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戏谑的优雅,语气里满是玩世不恭的庄严。
接着,他抬起手指向了旁边的一堵墙壁。而随着他的动作,一幅幅街头涂鸦的画作好似从墙壁里渗出来一般,开始逐渐成型。
《公司背叛者周厉祈,堕落的独立经纪人》
《非洲之火,点燃全世界抗争的火焰》
《11月5日,击坠神明之日,永远不要忘记这一天》
《噬神之蚁周厉祈,最伟大的公司反抗者》
《第十七届噬神之日纪念祭,全息纪念卡场贩八折,欢迎抢购》
《震撼!首次公开,噬神之战拟感实录,一刀不剪完整版,一起穿越时间体验那场抗争》
……
有关于周厉祈的一张张海报开始成型。
每一幅宣传画上,都是经过艺术加工后的周厉祈形象。无论是极简主义的线条、还是印象主义的色彩,亦或者是水墨画风格的东方风,浮世绘的和风,甚至是达达主义的恶搞……
从微末小卒,到抗争传奇,再到神化成一代人的精神图腾,进而变为消费符号,解构取笑的对象……周厉祈的一生——包括那些并不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就这样被跃然于这面墙壁之上。
周厉祈周围的伙伴们看着那些画像,面色不由变得苦闷。而这位传奇抗争者本人,却是面色沉静如常。
直到最后一副涂鸦画完成,面具怪人转而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用那戏谑而优雅的语气道:
“他们将你贩售成一个无味的虚名艺匠,一个空洞的先锋,而你的胜利,无非是场无聊的杂耍。然而,我已看穿他们的虚饰:在这张假面之下,并无面容,唯有一道漩涡——你那被践踏的誓言、青涩的微愿,都将在此再度生根。”
(Theyvendedyouasavapidvirtuoso,avacuousvanguardwhosevictorywasbutavaudeville.YetIseethroughtheirveneer——beneaththisvizard,thereisnovisage,onlyavortexwhereyourviolatedvowsandverdantvelleitiesmaytakerootoncemore.)
说到这里,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飞刀转身,以一个在场快到除了周厉祈之外,完全没有人看清楚的速度,在那面满是宣传画的墙壁上,一左一右各自斜劈了一刀。
飞刀重新入鞘,众人只能看到面具怪人侧对着那堵墙壁。
缓缓落下的斗篷,说明了他先前快到极致的动作。
而两道带有火焰的刀痕在最下面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字。
“V意味着仇杀,V意味着复仇,V意味着真理。”
(VforVendetta.VforVengeance.VforVeritas.)
面具怪人轻声道。
接着,那张微笑的脸再度看向了周厉祈。
轻轻抬起了一根手指,他轻叩自己面具的额头,发出沉闷的回声——那下面是空的。
周厉祈突然意识到,这张面具后面可能真的没有脸。
“但我将成为哪一个V?我落败的爱人,这唯有您能恩准。我无非是一个动词,静候您的声音为我赋予声音。”
(ButwhatVshallIbe?That,myvanquishedvalentine,isyourstovouchsafe.Iambutaverb,waitingforyourvoicetogivemevoice.)
他对周厉祈如此道。
那面墙壁应声坍塌,随即被刀痕之中所蕴含的能量点燃,宛若烟花一般开始爆发出绚烂的火焰。
墙壁的残垣,以及那些遍布墙壁的所有宣传画在这场盛宴中化为了飞灰。
火光照亮了那个怪人的面具。
在经历了一阵好似幕间一般完美的沉默以后,那个面具怪人走到了周厉祈的身前,朝那位传奇英雄伸出了自己佩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他的手悬在墙壁火光与斗篷黑暗的边缘,等待着被自己的御主握住。
“所以,告诉我,苦恼的老兵——我们是否该无畏前行,将一场最狂暴的昭雪,加之于这群卑污的弄臣身上?
“抑或,我们就此……隐去无踪?”
(Sotellme,vexedveteran——shallweventureforthandvisitamostviolentvindicationuponthesevenalvaudevillians?)
(Orshallwesimply…vanish?)
周厉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战斗!”
“那么,契约成立,我的剑即是您的剑,我的声音即是您的声音。而我的名字借由您的意志而被赋予,就如先前所说……
“V,即是我如今的名字。”
自称为“V”的面具怪人,用无比谦逊的声音道。
不知来自于何处,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开始演奏。
V,源自电影《V字仇杀队》中那名脸戴盖伊福克斯面具的复仇者、抗争者。天下无双的剑客,娴熟的爆破手,天才的演讲家、雄辩家,以及坚定的无政府主义者。凭借一己之力,将反乌托邦政府颠覆的英雄。
而他的形象进入网络时代以后,那张微笑的盖伊福克斯面具,更是成为了无数匿名黑客用以隐藏自己身份的掩护,成为了抗争与反秩序的全球性标志。
眼前的这个面具怪人,即是周厉祈借由自身作为媒介所召唤出来的从者。
最为契合他的从者。
见此情形,周厉祈周围的战友们爆发出了冲天的欢呼声。
曾经,他们都是失败的抗争者。而现如今,将会有一位成功颠覆暴政的抗争者将与他们同在。
“胜利将会属于我们!”
“给那帮王八蛋们一点颜色看看吧!”
“再度续写当年未竟的传奇!”
……
一个接着一个,整个团队都沉浸在了召唤仪式成功的喜悦之中。
而在这热烈的气氛里,唯有周厉祈开始将从者V的实力列入到下一步战略部署的考量之中。
快到连我都看不清的速度,极为强大的近身格斗能力,刀剑划过就能将某种纳米炸弹铭刻于他人体内的特殊异能……还有什么?
源自于“匿名者”组织而获得的强大黑客能力,对于动能武器的绝对抗性,以及……
周厉祈转而看向了一旁正在直播的所谓“合众国复国仪式”。
屏幕里的那位女神此刻正高举着手中的火炬,向整个世界发出了战争宣言。
对于秩序象征者的特攻加成。
周厉祈看向了V,而对方也是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地看向了他。
“不错的演说,不错的一步棋。”
他指向屏幕里的哥伦比亚女神道:
“虽然公开自己的身份似乎有些不智,但她的那个形象本就难以掩盖,倒不如直接利用直播进行公开演说,以此提升自己的舆论加成——我想她的灵基强度,比起刚召唤出来时,起码强化了有两成有余吧。”
不仅是战斗力,V在战略战术上的天赋也需要考量进去……
周厉祈心想。
“是的呢,这步棋只有第一个走的人才能收获到最大的加成。后来者只会被视作为拙劣的模仿者,类似的陈词滥调只会被观众抛弃。”
他点头道。
难不成自己先前看错了,那个叫山姆的家伙,其实是个极富战略眼光的对手?
类似合众国大总统的笑话,不过是为了反差而做出的铺垫,要的就是抢在第一个公开身份争取到观众的舆论加成。
过去那些搞笑的行为其实都是他忍辱负重装出来的?
周厉祈越想越有道理。
V的开场白不比那个女神的演讲差,倘若公开,原本收获舆论加成的就该是他们了。却没曾想被一个事前只是被自己视作为笑话的家伙给抢了先。
不过,即便抢不到第一个,他也可以……
“重复乃是喜剧的标志。”
V走过来道。
他拍了拍周厉祈的肩膀,随后走到了召唤阵旁边,从角落里拿起了一个造型古朴的收音机,按动了上面的机械开关。
回荡在周围的《1812序曲》应声停下。
“虽然身在马戏团,但至少这一次,我不想扮演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
一刀将那个收音机划成两半,V掀起斗篷一裹,那些碎片就好似魔术一般消失不见。
“你打算去哪里?”
看着V自顾自就开始行动了起来,周厉祈不由问道。
“先去搜集其他从者的情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四家参赛的奥林匹斯企业,应该都是于同一时间完成的召唤仪式。”
迈步向前的V如此道。
周厉祈立刻道:
“北方!我先前散布的传感装置感应到忒拜的北方,大概是“专利托管中心”的位置出现了高能反应,大概有一骑从者就是在那里召唤的。”
V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周厉祈道:
“我要是您,就不会这么着急去往那里。”
…………
“试问——你可是我的唤醒者吗?”
四首四臂的深蓝色女神,用好似咆哮一般的语气俯身朝贝拉道。
“是的,是的,是的!”
贝拉狂热地回应道。
“我是您的御主,您的唤醒者,您的召唤者;也是您的祭坛,您的孩子!
“迦梨女神!”
此刻,借由阿里阿德涅路径的潜意识共鸣能力,她近乎与这位印度神话之中差点通过舞蹈而灭世的女神思维共感。
渴望、暴虐、饥饿、仇恨……种种负面情绪充斥着贝拉的脑海,令她止不住地撕扯着自己的义体。
“我是迦梨。”
似乎是没有听到她的话,那个吐着血红色舌头,额头上睁着第三只眼的女神咆哮着道:
“我是时间的开始与终结,是母亲、是屠夫、是一切被毁灭之后仅存的那一点慈悲!”
贝拉在祂那暴虐的情绪之中,艰难地安抚着对方好似要将一切燃尽的暴怒。
“我是您的孩子……”
她继续重复道。
“孩子?”
这一次,迦梨终于好像能够听到她的声音了。
在说出“孩子”的瞬间,她连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下来。
“是的,我是您的孩子,所以母亲啊……”
贝拉的语气也随之一同平静了下来——先前她那亢奋的情绪本就大多都不是源自于自己,而是来自眼前这个恐怖的大母神,来自人类集体潜意识之海中原型的涌现。
虽然有着一个女性的外形,但此刻的迦梨完全处于纯能量体状态。
她的存在形式本身,就跟她混乱的思维一样不稳定。
换做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令这位狂暴的女神如此平静下来。在召唤祂的第一时间,便将会因为其原始而无法掌控的力量的暴走,在一场巨大的爆炸之中同时带走御主与从者两人。
唯独阿里阿德涅路径的调整者可以。
唯独她可以。
“请让我引导您,为我杀死其他应死的恶魔吧。”
贝拉如此道。
…………
而此刻,位于忒拜城的另一个方向的隐秘角落。
亚历克斯正与那块黑色石碑互相对视着。
“朱诺金融的参赛者,请开始您的从者召唤仪式。”
那块表面亮有“BACCHUS06SOUNDONLY”红色字样的石碑催促道。
亚历克斯不屑地将那个天平形状的“圣遗物”给扔到了一边,撇嘴道:
“就非得召唤这玩意来拖累我的战斗节奏吗?
“我难道不能自己上场参加这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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