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王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站在那里,看着左若童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的温和笑意,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这些年有多想回来,想说自己在外面杀了多少人,想说自己有多感激这个收留自己、传授自己功法的人。
可此刻,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只是看着左若童,眼眶微微发红。
左若童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
这个徒弟,他从来没有看错。
天赋异禀,心性坚韧,知恩图报。
这些年在外杀了那么多鬼子,造了那么大的杀业,可回到这里,站在自己面前,他还是当年那个年轻人。
那个说“学逆生不是为了通天,只是为了杀鬼子”的年轻人。
“默儿。”
左若童开口,声音温和。
“能跟师父说说,你是如何突破三重的吗?”
王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左若童会问这个。
他以为,在刚才那番对话之后,左若童不会再追问了。
可他还是问了。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就像师父想知道徒弟这些年的经历一样。
王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师父,您应该知道全性的那位掌门,无根生吧?”
左若童微微颔首。
“听说过。虽然没见过,但听说此人手段奇特,能破天下一切以炁构建的术法招式。”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好奇,是探究,是一个修行了一辈子的人对未知事物本能的兴趣。
王默看着他眼中的那丝亮光,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左若童一直想见无根生。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能破解一切术法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有什么本事。
可是这些年,无根生一直在躲着他。
或者说,在躲着三一门。
因为王默说过那句话——“永远也不要去三一门。”
无根生听了。
所以他一直没来。
左若童想见的人,就这么被自己拦在了门外。
王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师父,您知道,弟子这些年一直在山下杀鬼子。”
“杀得多了,就发现一件事。”
“咱们的逆生状态,如果被打破,再重新修复,修复后的位置会比之前更坚韧,更凝实。”
“就像打铁一样,反复锻打,才能出好钢。”
左若童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王默继续说:
“有一次,弟子在松鹤楼,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无根生。”
“他的神明灵,能把一切以炁构建的东西还原成最原始的状态。”
“弟子当时已经练到二重巅峰,就想试试,让他用神明灵破解弟子的逆生状态,然后再修复。”
“反复几次之后……”
他顿了顿。
“弟子就突破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左若童听出来了。
那“反复几次”的背后,是多少次在生死边缘的试探,是多少次拿自己的命去赌,是多少次在破碎和重生之间徘徊。
他看着王默,目光里满是心疼。
“默儿……”
王默摇了摇头。
“师父,没事的。弟子命大。”
左若童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着,在心里把王默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打破逆生,修复逆生,再打破,再修复……
反复锻打,才能出好钢。
这不就是他这些年一直在想的事吗?
他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逆生三重这门功法,可能还有另一条路。
不是按部就班地往上修,而是在破碎和重生之间,找到那种更深层的蜕变。
只是在这异人界,目前能破他逆生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现在,王默告诉他,这条路走得通。
而且是靠着无根生的神明灵走通的。
左若童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遗憾,不是失落,而是一种……释然。
他看向王默,忽然笑了。
“默儿。”
他说。
“这些年,为师一直想见见那个无根生。”
王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只不过。”
左若童继续说,语气依旧温和。
“一直不得见。”
他看着王默,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里面,有你的功劳吧?”
王默愣住了。
他看着左若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左若童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为师这些年,听说过无根生的很多事。听说他行踪不定,听说他手段奇特,听说他对三一门似乎有些……避讳。”
他顿了顿。
“起初为师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避着三一门。后来想明白了——有人在背后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王默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暖的东西。
“那个人,就是你吧?”
王默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左若童。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左若童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师……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左若童看着他,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王默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王默的头顶上。
那只手,依旧温热,依旧有力。
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痴儿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
有心疼,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深的情绪。
“你以为,师父不知道吗?”
“你以为,师父这些年,什么都没想明白吗?”
他收回手,看着王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微微发红,里面有泪光在闪烁。
“默儿,师父问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你拦着无根生,不让他来见师父,是怕什么?”
王默低着头,没有说话。
左若童替他说了:
“是怕师父知道真相之后,想不开,对吗?”
王默的身体微微一颤。
“是怕师父知道,逆生三重不能通天之后,会崩溃,会撑不住,对吗?”
王默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左若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暖的东西。
“傻孩子。”
他说。
“师父活了一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就算三重不能通天,又如何?”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边,慢慢坐下。
“为师求的,从来就不是通天。”
他看着王默,目光深邃而温和。
“为师求的,是你们这些孩子,能好好的。”
“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能不用像为师这样,一辈子被困在这条路上。”
“此路若通,自有后来人,此路不通,不误后来人啊!”
王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抬起头,看着左若童。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弟子明白了。”
左若童点了点头。
“好。”
他说。
“明白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