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它就像一团火(1 / 1)

庐山村的小院里,春意早已浓得化不开了。

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黄的花朵挤挤挨挨,在四月的阳光下热烈地绽放。

周卿云已经整整四天没出过院门。

书房里的灯时常亮到后半夜,有时甚至通宵不熄。

桌上摊开的稿纸越堆越高,《白夜行》的故事在笔下一天天丰满起来。

雪穗和亮司,这两个在黑暗中相互依存的灵魂,正在他的文字里缓缓走向既定的命运。

他写得很投入,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

吃饭是齐又晴每天准时送来的。

她总是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把饭盒放在石桌上,敲敲门,不等周卿云回应就离开。

她知道他正在状态里,不愿打扰。

周卿云也确实顾不上。

他脑子里全是故事,全是人物,全是那些黑暗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场景。

他写得快,一天能写七八千字,手指握笔的地方磨出了薄茧,眼睛也熬得通红。

“留给小鬼子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他写在稿纸空白处的一句话。

1988年的日本,经济泡沫还没破裂,正是最繁华、最膨胀的时候。

股市连创新高,房地产价格飙升,人们手里有钱,消费欲望旺盛。

文化市场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本书卖个几十万册稀松平常。

周卿云要赶在这股泡沫破裂前,把《白夜行》扔进去。

他要让这部作品在日本市场掀起波澜,要让那些傲慢的日本出版商看看,中国作家也能写出让他们震撼的作品。

所以他写,没日没夜地写。

第四天早上,周卿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夜,胳膊被压得发麻,脖子僵硬得转不动。

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

窗外阳光刺眼,看光线应该已经快中午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很有耐心。

周卿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白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敞着,扣子掉了一颗也不知道。

裤子膝盖处沾着墨水渍,头发乱得能摸出鸟窝。

这副模样,实在没法见人。

但他还是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穿过院子,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冯秋柔。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

看见周卿云的一刹那,她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在那里。

“周……周卿云?”她不确定地问。

“学姐,”周卿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冯秋柔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从震惊到疑惑再到好笑:“我说大作家,你写书就写书,至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关在屋里做苦力呢。”

周卿云苦笑着让开身:“进来坐。写书状态比较好,没时间想其他的事。你找我有事吗?”

“我的周大才子,”冯秋柔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一脸无奈,“你是不是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卿云看着她,愣了半天。

脑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五四晚会……歌曲……冯秋柔来找他要稿子……

完了。

他猛地一拍脑门:“怪我怪我!歌昨天晚上刚写好,本来说今天拿去给你看看的,一写书就给忘了!”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歌他就写好了,本想着放两天再给冯秋柔的,没想到自己居然给忘记了。

好在稿纸上又看不出写作日期。

善意的谎言更利于同学之间的团结。

周卿云厚着脸皮,转身往屋里走:“你等一下,我上去拿。”

冯秋柔坐在院子里,打量着四周。

院子很整洁,墙角的花开得正好,石桌上摆着个空饭盒,应该是齐又晴送来的。

小猫从屋里溜出来,警惕地看着她,尾巴竖得笔直。

“猫猫,过来。”冯秋柔招招手。

小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凑了过去,在她脚边嗅了嗅。

“你家主人可真是个工作狂,”冯秋柔轻声说,“把自己弄成这样,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正说着,周卿云下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胡乱扒拉了几下,虽然还是有点邋遢,但至少能看了。

手里拿着几张稿纸,递过来。

“给,你看看。”

冯秋柔接过稿纸,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第一页是简谱。

七个数字在横线上排列成流畅的旋律线,节奏标记清晰,强弱符号工整。

冯秋柔可是从小就学习过乐理的,这种程度的简谱对于她来说就是小儿科。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石桌桌面,打着节拍,嘴里开始哼唱起来。

第一遍有点乱,旋律还没完全掌握。

但冯秋柔的脸色已经严肃起来,她能听出来,这曲子不简单。

节奏明快,旋律昂扬,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第二遍,她哼得顺畅了些。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准,眼睛盯着谱子,一眨不眨。

第三遍,完整的旋律从她唇间流淌出来。

虽然声音很轻,但每个音符都清晰准确。

她甚至开始尝试着配上歌词,按照周卿云写在谱子下方的文字,自己唱一遍试试。

只唱了一句,她就停住了。

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周卿云,”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歌……这歌真是你这几天写出来的?”

“怎么了?”周卿云问,“有问题?”

“有问题?问题大了!”冯秋柔激动得站起来,手里的稿纸微微颤抖,“你知道我只唱了一句,只需要一句!我就已经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了!这旋律,这歌词……太积极了!太有能量了!”

她说着,又低头看谱子,手指在那些音符上轻轻划过:“我从没听过这样的青年歌曲。不是那种空洞的口号,也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抒情。它有力,它昂扬,它……它就像一团火!”

周卿云笑了。

他知道这首歌肯定能打动冯秋柔,但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