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1章 李斯苏醒,戴罪立功愿修法(1 / 1)

帐中一片死寂。

李斯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扶苏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你不必现在回答。朕只是想知道。”

他抬脚要走。

“陛下——”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颤抖,带着一丝哭腔,“臣……臣愿意说。”

扶苏停下脚步。

李斯挣扎着要起身,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扶苏转身回来,按住他:“躺着说。”

李斯躺回去,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那一晚……”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臣一辈子都忘不了。”

扶苏在榻边坐下,静静听着。

“先帝是在沙丘行宫驾崩的。”李斯道,“那一日,臣和赵高、胡亥都在。先帝病得很重,但臣没想到会那么快……早上还能说话,傍晚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先帝临终前,召臣和赵高进去,亲口说:‘朕死后,立扶苏为太子。诏书在朕枕下,尔等拿去,速速发往军中。’”

扶苏的手微微攥紧。

“臣当时应了。”李斯的声音开始发颤,“臣从先帝枕下取出诏书,就是陛下今日看到的那卷帛书。臣想,公子仁厚,若即位,必是明君。臣……臣当时是真心想遵先帝遗命的。”

“后来呢?”

“后来……”李斯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赵高把臣拉到他帐中,对臣说:‘李丞相,扶苏若即位,必用蒙恬为相。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扶苏沉默着。

“臣说:‘臣不求什么,只求大秦安稳。’赵高笑了,他说:‘你不想求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扶苏会怎么看你?你是先帝旧臣,掌权二十多年,朝中树敌无数。扶苏若用你,怎么安抚那些仇家?若不用你,你一个告老还乡的丞相,能活几天?’”

李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当时……怕了。”他睁开眼,看着扶苏,眼中满是悔恨,“臣这辈子,杀人太多,得罪人太多。臣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若陛下不用臣,臣……臣真的活不成。”

扶苏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你就帮赵高矫诏?”

李斯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发。

“臣……臣一开始没答应。”他道,“臣回去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赵高又来了,他说:‘胡亥公子答应了,事成之后,你仍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臣说:‘矫诏是死罪。’赵高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先帝已崩,死无对证。’”

他睁开眼,望着扶苏,眼中满是痛苦。

“臣知道那是错的。臣知道那是大逆不道。可是……可是臣怕死啊。臣怕失去一切,怕被人踩在脚下,怕那些年得罪的人来寻仇。臣……臣就点了头。”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那封赐死朕的诏书,是你写的?”

李斯摇头:“不是臣写的。是赵高找人写的,臣只是……只是没有阻止。臣看着那封假诏书发出去,看着使者带着它去上郡,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撑起身子,不顾伤口疼痛,伏在榻上,额头抵着榻沿,浑身颤抖。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这双手,沾满了血!臣这些年,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先帝站在床前,指着臣骂:‘李斯,你这个背主负义的小人!’梦见陛下被赐死的那一日,梦见蒙恬的刀,梦见长城上的血……”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帐外,夜色深沉,几点星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他想起自己刚魂穿而来时,面对那杯毒酒时的绝望。想起蒙恬拔剑怒吼时的决绝。想起那一夜在武关城头,芈瑶问他:“陛下恨吗?”

他恨过。

恨父皇,恨赵高,恨李斯,恨所有害他的人。

可是此刻,看着这个伏在榻上痛哭的老人,他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

不是原谅,而是……不值。

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有太多事要做,没时间恨一辈子。

“李斯。”他开口。

李斯的哭声一滞。

扶苏转过身,看着他:“朕问你,若朕让你活着,让你继续当丞相,你会怎么做?”

李斯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臣……臣……”

“朕让你修一部新法。”扶苏道,“一部不那么严的,不那么苛的,让百姓能喘口气的,让大秦能长久的新法。你做得到吗?”

李斯张着嘴,半晌,忽然伏地痛哭。

这一次,不是悔恨的哭,而是感激的哭。

“臣……臣做得到!”他哽咽道,“臣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修一部能传之后世的律法!先帝在时,臣修的秦律,太严太重,臣自己知道!臣后来常常想,若是能宽和一些,若是能少杀些人,大秦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怨气……”

他抬起头,望着扶苏,老泪纵横:“陛下,臣愿戴罪立功!臣愿用余生,修一部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新法!臣……臣死而无憾!”

扶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李斯,你听着。”他道,“你当年助先帝一统天下,有大功。后来附从赵高,有大过。如今修新法,又是大功。功过不相抵,但朕愿意给你机会。”

李斯拼命点头。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原谅了你。”扶苏道,“是因为大秦需要你,朕需要你。新法,只有你修得出来。这份功劳,只有你能立。”

李斯泪流满面:“臣明白!臣明白!”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养好了,把你修法的纲要写出来给朕看。记住,朕要的是一部宽和待民的法,不是一部杀人如麻的法。”

李斯伏地叩首:“臣遵旨!臣……臣以性命担保,绝不负陛下!”

扶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卷竹简,朕让人放在你枕边了。下次再敢抱着它冲进火海,朕就把你绑起来,让皇后给你喂安神汤,睡上三天三夜。”

李斯一愣,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扶苏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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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扶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积郁许久的那口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他恨李斯吗?恨过。

但恨不能解决问题。杀了李斯,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谁来修新法?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大秦需要李斯,就像李斯需要大秦。

这是一个互相需要的时代,也是一个互相成就的时代。

他愿意给李斯这个机会。也给自己这个机会。

“陛下。”王离迎上来,“回宫吗?”

扶苏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踏碎了满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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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章台宫,已是深夜。

扶苏推开门,发现屋里亮着灯。芈瑶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堆药材写写画画,听见动静,抬头一笑:“陛下回来了?”

扶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这么晚还不睡?”

“等陛下。”芈瑶放下笔,打量他的脸色,“李斯那边怎么样?”

“醒了,没事了。”扶苏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朕跟他说了很多话。”

芈瑶轻轻抚着他的头发:“说什么了?”

“说了沙丘的事。”扶苏道,“他说他是被逼的,他怕死,怕失去一切。他说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父皇来索命。”

芈瑶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扶苏道,“但朕还是留着他。大秦需要他。”

芈瑶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这些朝堂上的事,扶苏自有分寸。她只需要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陛下饿不饿?”她问,“臣妾让人熬了粥,一直温着。”

扶苏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朕会饿?”

“陛下忙了一天一夜,没吃几口东西,能不饿?”芈瑶起身,从旁边的小炉上端下一碗粥,递给他,“喝吧,温的,正好。”

扶苏接过,喝了一口,眼中一亮:“这是什么粥?这么好喝?”

“臣妾自己熬的。”芈瑶笑道,“加了点药材,补气的。陛下这些日子太累了,得好好补补。”

扶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长城到咸阳,从绝境到登基,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有她在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现在。

“清辞。”他忽然道。

芈瑶抬头:“嗯?”

“等朕登基之后,你想做什么?”

芈瑶想了想,道:“臣妾想开医馆。在咸阳开一家,在各郡县都开一家。让穷苦百姓也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扶苏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好,朕答应你。”

芈瑶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那陛下想做什么?”

扶苏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片刻,缓缓道:“朕想做一个不一样的皇帝。一个让百姓愿意喊万岁的皇帝,一个大秦能传百世的皇帝。”

芈瑶握住他的手:“陛下一定能做到。”

两人依偎着,没有说话。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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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扶苏忽然开口:“清辞,朕今天去见胡亥了。”

芈瑶微微一怔:“他……怎么样?”

“疯了。”扶苏道,“一会儿求我带他出去,一会儿又哭又笑。朕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撞墙了。”

芈瑶一惊:“撞墙?他……”

“没死。”扶苏道,“撞破了头,人晕过去了。朕让人看着,死不了。”

芈瑶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难过吗?”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道:“说不难过,是假的。朕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跟在朕身后喊哥哥。朕教他写字,他写不好,急得直哭。朕哄他,说慢慢来,长大了就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可是他没长大。他一直是个孩子,一个被赵高惯坏了、宠坏了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不知道怎么当皇帝,只知道杀人享乐。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朕,只知道害怕和逃避。”

芈瑶握紧他的手。

“朕不恨他。”扶苏道,“朕只是……心疼。心疼那个小时候跟朕学写字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芈瑶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她知道,扶苏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倾听。

她就静静地听着,听着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夜渐渐深了。

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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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扶苏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头枕在芈瑶腿上。

芈瑶靠在案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卷没写完的药方。

扶苏轻轻坐起,不敢惊动她。他拿过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门外,王离已经在候着了。

“陛下,李丞相那边派人来报,说李丞相昨夜一夜未睡,写了一份修法纲要,想请陛下过目。”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来看。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一夜疾书而成。但条理清晰,从废除连坐、减轻肉刑,到释放官奴、允许百姓上诉,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扶苏看完,沉默良久。

这个李斯,是真的想戴罪立功。

也是真的懂他想要什么。

“告诉李斯,”他收起竹简,“朕看了,很好。让他好好养伤,养好了,来见朕。到时候,朕跟他一条一条地改。”

王离应声而去。

扶苏转身推开门,见芈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

“陛下起这么早?”她打着哈欠走过来。

“李斯送来的修法纲要。”扶苏把竹简递给她,“你看看。”

芈瑶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这是他写的?”

“嗯。一夜没睡写的。”

芈瑶看完,抬头看着扶苏,轻声道:“陛下,这个人,陛下用对了。”

扶苏点点头。

他知道。

李斯这个人,有私心,有污点,有不堪的过去。但他也有能力,有担当,有想做一番事业的野心。

这种人,用好了,是大秦的福气;用不好,是大秦的祸患。

而他,有信心用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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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午后,冯去疾匆匆来报:“陛下,公审赵高的高台已经搭好,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咸阳城中万人空巷——只是,有件事颇为蹊跷,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赵高临死前会说出先帝真正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