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不动。”
这三个字砸进李德尔的耳朵里。
翻译官愣了半秒,才用标准的伦敦腔,将这三个字复述了一遍。
李德尔的两条腿僵在原地,右脚往后挪了半寸,又收回来。
基本架构不动。
人事不动。
旗不动。
每一个承诺都像是一记温柔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来之前在脑子里排练了十七遍的谈判预案。
最坏的那版是对方要求换旗、改组工部局董事会、全面接管税务和司法。
他甚至准备好了三套退让方案,每一套都附带一条底线。
底线没用上。
预案,成了废纸。
这个岛国人把他准备好的所有抵抗全部绕开了。
不是击碎,是绕开。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李德尔在远东待了十九年,跟岛国人打过的交道不下几百次。
驻沪领事馆的武官、海军的联络官、宪兵队的队长,一个比一个贪,一个比一个急着往脸上贴金。
占了法租界的时候,岛国人连路牌都换了。
恨不得把“大合民族”四个字用刀刻在每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
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却把所有唾手可得的荣耀全都扔掉了。
没有讨价还价。
没有趁火打劫。
没有在谈判桌上亮刀子再收回去的那套小把戏。
冷酷的算计。
不换旗。
这三个字废掉了他埋在租界里的所有暗桩。
来之前,他让巡捕房的三个英国警督在工部局、海关大楼和四座桥的桥头堡分别挂了备用旗。
备用旗下面钉了铜牌,刻着1845年《上海土地章程》的条款编号。
一旦岛国人动旗,英方立刻援引国际法发起仲裁,同时知会阿美莉卡领事馆联合施压。
旗不动,铜牌就只是一块铜。
国际法,就只是一沓无人问津的旧纸。
可是不换旗,也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这个岛国人,不想撕破脸。
占了水厂电厂,捏着电报局和巡捕房,手里攥着整个租界的命脉。
却偏偏对那面象征着大英帝国脸面的旗帜不屑一顾。
要里子,不要面子。
这种做法,在李德尔的经验里只对应一种人。
生意人。
不,比生意人更精明。
生意人至少会砍价。
眼前这个人,似乎连价都懒得跟你谈。
他直接拿走了他想要的一切,然后告诉你。
“剩下的,归你了。”
李德尔把公文包从膝盖上搁到椅子旁边,两只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管怎样,该试的还得试。
他开门见山,措辞在路上就反复斟酌过。
“贵军在没有任何正式通牒的情况下,对公共租界采取了军事行动。”
“我作为工部局总董,有义务向在沪的英美侨民做出交代。”
“采取军事行动”,不是“入侵”。“做出交代”,不是“要求撤军”。
他的底线,已经退到了脚后跟。
林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回去,杯底磕了一声。
“总董先生,首先我要纠正一个说法。”
“第四联队进入租界外围区域,是为了维护公共秩序。”
“前天夜里,七十六号在英租界范围内追捕军统特务,发生了交火。”
“贵方巡捕房无力控制局面,我方应十三军司令部之命,协助维持治安。”
李德尔直接无语。
“协助维持治安”。
五个字,每一个都在指名道姓地羞辱。
占了水厂电厂,叫“协助”。
架了路障控了桥面,叫“维持”。
把巡捕房变成了空壳,叫“治安”。
他从前天夜里第四联队过河到现在,整整两天没合过眼。
照会递了三次,十三军司令部全部驳回。
巡捕房的英国警督还在岗位上,名义上还在签发命令。
可华捕和印捕拿着“新市区”开出的薪水条,见了英国人客客气气,该不听的一句都不听。
水厂、电厂在对方手里。
电报局被接管了。
整个租界的命脉,四十八小时之内被掐得死死的。
最窝火的是,这些人连英国旗都没碰。
旗杆上还挂着米字旗,风里飘来飘去。
旗杆底下全是岛国兵。
抗议?
拿什么抗议?
人家连你的脸面都给你留着,你说他侵犯租界,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德尔咽了口唾沫。
嘴里的苦涩压下去,换上另一副面孔。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名单。
两页纸。
三十七个名字。
一天前就送到了他桌上。
英文姓名、住址、职业、在沪活动记录,一应俱全。
他一行一行扫下去时就已经知道,否认没有意义。
这份名单的精确程度说明对方早就掌握了全部信息。
现在不是在问“你知不知道”,是在通知“我全都知道”。
ArthUrMOrriSOn,太古洋行驻沪代表。
JameSWhitfield,英美烟草公司远东区副总裁。
RObertCarey,巡捕房前任副总巡。
三十七个人,一个共同点,全部跟英国情报机构有来往。
李德尔把名单翻回第一页。
“大佐先生的意思是?”
林枫靠回椅背。
“这些人在沪市不安全。我建议,在十二月八日之前,让他们全部离开。”
十二月八日。
李德尔摸出记事本的笔停在纸面上。
这个日期太具体了。
不是“尽快”,不是“近期”,不是含糊其辞的外交话术。
精确到天。
一个岛国军官要求英国情报人员在特定日期前全部撤离,只有一种可能。
那天会发生某些事。
发生之后,这些人想走也走不掉。
“大佐先生,十二月八日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林枫端起茶杯。
“没有特殊含义。只是一个建议的期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李德尔率先移开。
他低下头,拇指蹭了蹭公文包的皮面。
“我需要时间跟伦敦方面沟通。”
“当然。”
林枫搁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他当然希望这个英国人跟伦敦联系。
丘吉尔不傻。
十二月八日这四个字传到唐宁街,那个胖子一定会嗅出不对的味道。
嗅出来就好。
嗅出来才会动。
动了才来得及把远东的摊子收一收,别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不是善心。
这次不能照法租界的套路来。
法租界背后的法国已经亡了,维希政权就是一具提线木偶。
英国不一样。
大英帝国烂到了根子上,但还没倒。
更关键的海军。
黄浦江上大西四郎的驱逐舰虽然往下游挪了半海里,炮口没动。
陆军和海军在这片水面上的角力远没结束。
一旦他在英租界搞出国际丑闻,比如扯下英国旗。
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部立刻就能以“维护帝国外交形象”为由介入沪市事务,踩着陆军的脸来捞好处。
吃肉不吐骨头的事,他不干。
骨头留给英国人。
肉,他已经吞下去了。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尖锐刺耳。
林枫走过去,拿起听筒。
石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急促。
“阁下,码头那边出事了。”
“海关大楼里的英国人拒绝移交进出口审批权。”
“他们把铁门从里面锁死了,二楼窗口架了两挺机枪。”
林枫的手搭在桌沿上。
石川继续汇报。
“是费信惇,阿美莉卡人,英租界退休的总董。”
“半小时前进了海关大楼,带了十二个阿美莉卡海军陆战队的退役军人。”
林枫把听筒换了只手。
费信惇。
那头掉了牙的狮子,露出了最后的獠牙。
“大楼外围有多少人?”
听筒里传来石川吞咽的声响。
“两个中队,但费信惇在大楼里升了一面阿美莉卡国旗。”
“阁下,如果我们强攻,打的不是英国人了,是阿美莉卡的旗。”
林枫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李德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听不懂日语,但从那个年轻军官脸上一闪而过的冰冷,读出了什么。
翻译在门边缩着脖子,公文包抱在胸前。
林枫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钟楼顶上,一面他从这个角度看不清的旗帜,在风中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