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电波万里:光明正大的情报网(1 / 1)

贵宾馆二楼的包间里,摆了一桌子菜。

松井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一副生怕对面那位公子爷吃不好的做派。

桌面上铺了白桌布,碗碟是从金陵最有名的马祥兴菜馆借来的。

四凉八热,荤素搭配。

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板鸭、盐水鹅,

还有一碟子蜜汁火方,切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厚度分毫不差。

金陵的物资供应早就烂到了根子上。

煤紧缺,米紧缺,汽油更紧缺。

有门路的人家,挤破了脑袋托关系批条子,也就勉强能弄到维持温饱的量。

可面前这桌菜,丰盛得过了头。

唐明坐下来,视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正准备动筷子。

角落里那只青花盖碗,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子醋香和辣椒的呛味窜上来。

唐明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

东安子鸡。

碗里的鸡肉切成食指粗细的条,白中带黄,油光饱满。

麻油裹着米醋,干辣椒丝和姜丝拌在一起,颜色红亮。

葱段铺在最上面,底下衬着一层爆得焦枯的葱须。

没有葱须打底,就不是正宗的东安子鸡。

这道菜要用当年的母鸡,煮到七分熟,去骨切条。

麻油、甜酒、米醋、干辣椒丝、姜丝,大火猛炒。

葱是关键中的关键。

先爆葱须,等香气彻底逼出来,再下葱段。

火候差一分,味道就散了。

整个金陵城,没几个厨子能做出这个味道。

唐明是湘南东安人。

这道菜陪了他从小到大。

离开家乡之后,在沪市的百乐门喝过最贵的香槟。

在法租界吃过最正宗的鹅肝。

在岛国人的料亭里尝过河豚。

可没有一样东西,能替掉东安子鸡在他胃里的位置。

他拿筷子夹了一条,送进嘴里。

甜酒的后味裹着醋酸,鸡肉嫩得一咬就散,辣椒的劲道不急不缓地窜上来。

对了。

就是这个味。

唐明嚼了两口,抬头看向松井。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松井微微一笑,躬了一下身。

“这是我们会长小林阁下特意安排的。”

“他吩咐我,一定要为唐先生准备这道菜。”

唐明嘴里的鸡肉嚼了半下,停住了。

会长?

松井看到唐明的反应,胸膛微微挺了一寸。

“小林阁下是我们樱心会的会长。”

“樱心会?”

唐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松井正了正金丝眼镜,笑容里多了三分恭敬和骄傲。

“樱心会,目前有一千二百余名会员,全部是帝国的中层军官。少尉以上,大佐以下。”

他停了半拍,调整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

“光是在华夏,我们的会员就超过五百人。”

唐明夹菜的动作彻底停了。

五百。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两个跟头。

华夏战场上的岛国中层军官,拢共能有多少?

师团参谋、联队长、大队长,再加上各级司令部的幕僚军官。

五百人。

等于每走进一间岛国军官的办公室,就可能碰到一个樱心会的会员。

松井的嗓门压低了半度,那副和气的笑容依然挂着,但底下的分量明显不一样了。

“不客气地说。”

“只要有帝国军人的地方,就有我们樱心会的成员。”

唐明把视线从松井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碗东安子鸡上。

鸡肉还冒着热气,辣椒丝和葱段的香味往鼻腔里钻。

刚才还吃得满嘴生香,现在连味觉都迟钝了。

一千二百名中层军官。

遍布华夏、朝鲜、甚至本土。

这不是一个军官的私人朋友圈。

这是一张网。

一张从基层到中枢、从前线到后方的情报和人脉网络。

它意味着林枫的影响力,远超所有人想象。

已经触及到这场战争最核心的脉络。

前天在七十六号,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坐在铁桌对面,用二十分钟让自己松了口。

昨天早上,华夏派遣军总司令亲手给自己端茶。

当时还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全说得通了。

不是小林枫一郎一个人在操盘。

他身后站着一千二百个中层军官,五百个就扎在华夏战场上。

这等能量,让唐明心底泛起一阵冰寒,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唐明终于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条鸡肉,慢慢嚼着。

徐丽坐在他旁边,也放下了筷子。

她看了唐明一眼,又看了松井一眼。

那个在沪市七十六号审讯室里见过的年轻大佐。

穿着干净的军装,站在铁桌对面,不急不缓地说着话。

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年轻得不像话。

现在才知道,年轻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伪装。

饭吃到一半,唐明没再问别的。

有些事不用问。

松井也不再多说,只管殷勤地添茶布菜。

饭后,碗碟被收走。

桌面擦干净,白桌布换了一条新的。

松井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从门外抬进来一只木箱子。

箱盖撬开,里头是一部电台。

黑色金属外壳,旋钮和刻度盘擦得锃亮。

发报键的铜触片反着光。

松井把天线接线端指给唐明看。

“频率已经调好了。”

“可以直接使用。”

唐明站在桌前,盯着那部电台看了足足十秒。

他在金陵卧底的这些日子里,每次发报都得提前三天踩点。

先派交通员在郊区找一间废弃的民房,确认二百米范围内没有岛国人的测向车。

然后趁夜色把电台从暗藏的夹层里取出来,拆卸、搬运、组装,整个过程比拆炸弹还紧张。

发完报,立刻拆机、转移。

每一次坐在电键前,后背都渗着冷汗。

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交通员和接头人。

现在呢?

一部崭新的电台,被两个岛国兵抬进了唐家二楼的客房。

光明正大,摆在桌面上。

频率调好了,天线架好了,连电源线都接好了。

唐明在桌前坐下,手指搁在电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发报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措辞精简,不多一个字。

嘀嗒、嘀嗒、嘀嘀嗒……

电键的铜触片在指肚下跳动,发出细碎的声音,电波从天线末端无声地射出去。

第三组密码刚敲到一半。

灯灭了。

电台的指示灯跟着熄了,旋钮上的刻度盘一片漆黑。

停电。

唐明的手悬在电键上方,半天没收回来。

这片地区的供电线路老化得厉害,三天两头轮流拉闸。

以前他在郊区发报的时候,靠的是手摇发电机,全凭两条胳膊的力气。

但那是以前。

唐明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松井正在一楼院子里站着,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松井大尉,停电了。”

松井愣了一拍,随即转身往屋里走。

三分钟后,电话打到了华夏派遣军金陵司令部。

司令部的值班军官接到电话,又打给了金陵电力公司。

电力公司的经理正在吃晚饭,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

接完电话,肉掉在了桌上。

命令只有一条。

唐家所在的那个片区,从今天起,不准再轮流停电。

通宵供电。

二十分钟后,灯亮了。

电台指示灯重新闪起绿光,旋钮上的刻度盘亮堂堂的。

唐明坐回桌前,手指重新搁在电键上。

嘀嗒、嘀嗒、嘀嘀嗒……

电波穿过金陵上空的夜幕,翻过大巴山,越过秦岭余脉,落进了千里之外的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