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骑墙派的日子,到头了(1 / 1)

影佐的后背僵了一瞬。

古贺那句话,听着像是替李世群说情,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冲着他来的。

“影佐阁下,我听说小林大佐在沪市,最敬重的就是您。”

“若是您亲自开这个口……您认为呢?”

这话乍听是在给他抬身价。

可话从古贺嘴里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这句话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当着李世群的面,将他死死罩住。

这话传出去,自己就成了替古贺站台、替东条跑腿的马前卒。

甚至连向小林枫一郎施压的脏活都得一并揽下。

这等于自己当众向东条一派递了投名状。

传出去,烟俊六怎么看?

大本营里那些中立派怎么看?

影佐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李世群这个蠢货,来得真不是时候。

上个月他刚通过中间人给古贺递了条子。

意思很简单,希望古贺能在东条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东条对他影佐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东条认为他扶植汪卫的做法是“养虎为患”。

非但没能迅速结束战争,反而让帝国在华夏战场越陷越深。

更要命的是,东条手里还攥着一份关于他涉嫌贪腐的调查报告。

报告压在陆军省的保险柜里。

什么时候拿出来,全看东条的心情。

影佐本想借古贺这条线慢慢修补关系。

一步一步来。

没想到刚搭上线,就碰上了这么一档子破事。

古贺的那番话,在别人听来,就是影佐主动站到了东条这一边。

影佐的茶杯终于放回了茶几上。

瓷器碰到实木的声响,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脆。

古贺歪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笑容不深不浅。

等着呢。

“影佐阁下?”

古贺的语调往上挑了半度。

“难道……您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逼问。

赤裸裸的逼问。

影佐的牙根紧了一下。

吴四宝这个人,死活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一个七十六号的打手,在沪市滩上绑票勒索的街头混子,杀了也就杀了。

可现在,一个街头混子的死活,竟然成了帝国内部两派角力的试金石。

古贺在等他表态。

说“是”,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东条的战车。

从今天起,影佐就是东条首相一条线上的棋子。

以后在华夏的每一步棋,都得看东京那边的脸色。

说“不是”,那就是当面驳古贺的面子。

古贺少佐的面子不值钱,可他背后站着的是东条。

整个帝国的实权人物。

手里捏着的那份贪腐报告,随时能要他的命。

影佐的脊背贴着沙发,肩膀一寸都没动。

可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

“古贺少佐。”

影佐终于开口。

嗓门不高,节奏很慢。

“这件事……确实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把人吊在七十六号大门上,不太妥当。”

他的措辞极其考究。

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不同意”。

仅此而已。

没有表明立场,没有站任何一边。

只是说了一句大实话。

吊在门口,确实不好看。

古贺的眼珠子转了半圈。

笑容更深了。

影佐没有否认他的意见。

没否认,在这种场合,就是默认。

这就够了。

古贺转过身,看向李世群。

“李主任。”

李世群的腰弯成了一条弧线。

“我同意影佐阁下的意见,吴四宝罪不至死,这件事完全可以商量。”

古贺从沙发扶手旁边的小桌上拿起电话听筒。

“我这就给宪兵队打个电话。深谷那个人,多少还给我几分薄面。”

他拨通了号码。

电话线路滋滋响了两声,接通了。

“深谷?我是古贺。”

电话那头的声音谦卑而迅速。

古贺没有废话,三两句把事情说清楚了。

挂在七十六号门口的那个人,放下来。

带走关进宪兵队。

深谷的回答干脆利落。

“哈伊。”

一个字都没多余。

古贺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靠回沙发。

李世群几乎蹦了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多谢古贺少佐!多谢影佐将军!李某铭记在心!”

古贺摆了摆手。

“李主任,明天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情,坐下来细谈。”

李世群的腰杆绷了一下。

古贺要帮他了。

这个信号再明显不过。

从今天起,七十六号头上不止挂着影佐的梅机关,还要加一顶东条派的帽子。

可他有得选吗?

吴四宝的命是古贺保下来的。

该还的人情,得还。

“一定!一定!明天一早,准时到!”

李世群又鞠了一躬,退出了会客室。

皮鞋踩在走廊里,步子又急又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古贺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搁下杯子,偏过头看向影佐。

“影佐阁下。”

“嗯?”

“既然想改变您在我父亲心中的印象……”

古贺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总得拿出些实际行动来吧。”

影佐的嘴角勉强扯了一下。

骑墙派的日子,终于也骑不下去了。

“古贺少佐说的是。”

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嘴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进来。

兰子端着一个漆木托盘走进会客室。

托盘上搁着两只白瓷茶盏,热气袅袅。

她穿一件浅粉色的和服,腰带系得规矩。

走路的姿态沉稳端庄,每一步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叔父,您要的新茶。”

兰子微微躬身,将茶盏轻轻搁在影佐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轻盈,瓷盏落在实木上,几乎听不到一声响。

然后转身,朝古贺那边走了两步。

古贺抬头的瞬间,对上了兰子的脸。

和服的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浅粉色的布料衬着那张脸,干净得一尘不染。

眉眼低垂,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偏偏多了一种不经意间的风姿。

“古贺少佐,请用茶。”

兰子将茶盏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双手收回,退了半步。

古贺的手搭在茶盏边缘,没有端起来。

“这位是……”

影佐连忙接过话头。

“我的侄女,兰子。平时在小林会馆帮忙打理一些事务。”

古贺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小林会馆。

这个影佐,是真舍得下本钱。

把自家侄女安插在小林枫一郎身边。

可惜了。

这副模样,放在小林会馆里给那帮粗坯当秘书,暴殄天物。

兰子躬身行礼。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古贺的手终于端起了茶盏。

喝了一口。

目光却越过杯沿,在兰子的侧脸上多停了两秒。

他的妻子没有跟来华夏。

他一个人住在虹口的官邸里,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是没有想法。

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岳父大人集大权于一身,内阁首相兼陆军大臣兼参谋总长。

光环越大,聚光灯越亮。

任何私德上的把柄,都会被政敌放大一万倍。

所以他在沪市一直克制着。

百乐门去过不超过三次,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呆不到半小时就走。

眼前这个女人。

古贺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拍。

越看越顺眼。

不是百乐门那种脂粉堆出来的艳丽。

是一种沉下来的干净。

影佐将一切尽收眼底,一个计划悄然成型。

“古贺少佐,今天晚上,我想在官邸略备薄酒,请您留下来吃顿便饭。”

影佐的嗓门松快了不少,跟刚才被逼着表态时的僵硬截然不同。

“兰子的手艺在整个沪市可是独一份。日式料理、华夏菜,样样拿得出手。”

古贺本想推辞,目光再次扫过兰子低垂的眉眼时,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味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影佐笑着往回推了一句。

“少佐难得来梅机关坐坐,让兰子露一手,也是她的荣幸。”

影佐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极不易辨别的满足。

兰子转身往外走。

和服下摆在木地板上轻轻拂过。

古贺的视线追随着那抹浅粉色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

今晚的这场饭局,注定不会只是一顿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