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把《武官晋级条例》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摊在那里。

会议室没人说话。

东条没拍桌子，也没发脾气。

混了几十年陆军官场，什么时候该炸什么时候该忍，他拎得清。

“加藤局长说得在理。”

加藤抬头，眼皮跳了一下。

东条把双手背到身后，围着沙盘踱了几步。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中将衔的事暂且不提。”

他停住脚。

“但华中前线补给线断裂，浙赣战役正在关键节点。”

“小林在后勤上的能力，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东条转身面向长桌。

“享受中将待遇，先把事办了，名分的事慢慢来。”

这招叫曲线救国。

职务没变，但职衔升了。

挂上“享受中将待遇”六个字，出门见人矮不了头。

加藤低头翻了翻条例，把书合上了。

他不傻。

首相肯退一步，就是给台阶。

再把台阶踹了，明天军务局的预算就过不了内阁。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加藤没再开口，沉默就是妥协。

东条扫了一圈桌面，没一个人有异议。

第一关算是过了。但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松快。

加藤只是缩了爪子，背后那帮人还等着看笑话。

散会不到二十分钟，东条的专车碾着积水冲进参谋本部大院。

杉山元正在办公室喝茶。

看见东条推门进来，茶杯都没放下。

“首相阁下怎么有空来？”

东条开门见山，把十三军副参谋长的方案往桌上一推。

“小林的事，参谋本部那边也该表个态。”

“他在华中替咱们扛了多少烂活，你比我清楚。”

杉山元拿起方案扫了两行，笑出了声。

“东条君。”

他把纸放回桌上。

“统制委员会被五摄家夺权的时候，你在哪儿？”

东条嘴角抽了一下。

“那帮华族带着皇太后手谕杀进沪市，你首相官邸连个电报都没拍。”

“现在小林被人啃得只剩骨头了，你跑来做好人？”

杉山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将官晋升是陆军省内部事务。”

“首相要是什么都管，参谋本部还开不开门了？”

东条的脸黑了。

“杉山君，你别忘了，陆军大臣的名字也写在我的名片上。”

杉山元放下杯子。

“那东条君也别忘了，将官晋升的最终裁决权在天皇陛下。你我谁说了都不算。”

东条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杉山元没躲。

两个帝国最顶层的军人对视片刻，东条转身拉门走了。

门框被摔得弹了一下。

车刚驶进首相官邸，副官急匆匆跑过来递过来一张纸条。

“首相阁下！刚收到的消息。”

东条展开纸条。

情报副官的字迹潦草得快飞出去。

杉山元参谋总长已于八分钟前乘专车离开参谋本部，方向皇居。

东条把纸条攥成一团。

八分钟前。

他前脚走，杉山元后脚就出门了。

那老东西拒绝他的时候，车八成已经发动了。

“掉头，去皇居。”

专车超速闯过三个路口，宪兵在后面追了一百多米才认出车牌号。

皇居御书房外的走廊上，值勤侍从武官见东条大步流星地冲过来，赶忙立正行礼。

东条没理他，一把推开御书房的侧门。

杉山元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小林枫一郎在华中独力支撑数十万大军的补给线，臣以参谋总长之名担保，此人堪当大任……”

杉山元跪坐在天皇面前，腰弯得快贴到榻榻米上。

这老狐狸前脚把东条的提案踩在脚底下，后脚就跑来把功劳揣进自己兜里。

东条站在门口，太阳穴跳了三下。

他咽了口气，迈步走进去。

“陛下...”

东条打断杉山元的表演，噗通一声跪在他右侧。

“臣也是来力荐小林枫一郎晋升中将的。”

杉山元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天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一叠文件。

头都没抬。

两个帝国最高级别的将领。

一个首相兼陆军大臣，一个参谋总长。

并排跪在地板上，争先恐后地夸一个远在沪市的少将。

天皇翻过一页纸。

这两条猎犬为了同一根骨头，连体面都不要了。

杉山元抢先开口。

“陛下，小林劳苦功高，臣建议将其调回东京参谋本部，重点栽培。”

东条嗓门拔高了八度。

“不行！”

“华中局势不稳，浙赣会战尚未结束，统制委员会刚换了人，前线物资调度全靠小林一人。”

“此时调走，前线必乱！”

杉山元瞥了他一眼。

调回东京，是要把小林攥在参谋本部手心里。

留在沪市，是因为东条的女婿古贺刚坐上宪兵司令的椅子。

还没焐热，离了小林罩着，三天都撑不住。

两个人的私心比御书房的灯还亮。

天皇放下手里的文件。

最底下压着一份绝密电报。

发报人：小林枫一郎。

内容：三笠崇仁亲王微服私访华中之行踪详报。

日期、地点、接触人员，事无巨细，详尽到亲王每顿饭吃了什么。

天皇的目光在电报上停了三秒。

“二二六”的枪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那一年秩父宫穿着军装从弘前驻地连夜赶往东京，差点就把皇位从他屁股底下掀翻了。

弟弟们，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三笠崇仁跑去华中微服私访，身边跟着的全是自己人，谁也不报告。

小林枫一郎报告了。

这个少将得罪了五摄家，统制委员会的位子也丢了。

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满朝文武恨不得生啃了他。

孤臣。

天皇叩了叩桌面。

杉山元和东条同时闭嘴。

“小林枫一郎，晋升陆军中将。”

两人同时张嘴要说话。

天皇抬起右手。

“调任第十三军参谋长。”

杉山元愣了。

东条也愣了。

天皇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累了。你们退下。”

两个人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谁也没讨到便宜，谁也没吃大亏。

天皇把小林钉在了华中。

不是奖赏，是监视。

监视那个正在华中晃荡的皇室亲王。

……

浙赣线。雨夜。

专列在黑暗中疾驰，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包厢里，三笠亲王翘着腿喝热茶，兴致颇高。

“那一天，一条实孝那张脸，你看见没有？”

亲王学着一条实孝被迫签字时的表情，自己先笑出了声。

“五摄家千年门阀，传出去够他们丢脸一百年。”

林枫靠在座椅上，嘴角咧了咧，算是附和。

他右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

亲王还在说话。

“等回了沪市，我请你喝....”

一声尖啸撕裂了车厢。

亲王连人带茶几翻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林枫一把抓住行李架的铜管，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前方。

肩膀撞上隔板，勃朗宁差点脱手。

列车在尖叫中拖行了近百米才停住。

车厢里的灯灭了又亮。

列车长从走廊里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半边脸上全是血。

额头撞在了门框上。

“前方....铁轨...”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铁轨被炸了！整段掀飞的！通讯线也断了！全断了！”

林枫把亲王从地上拽起来，一脚踢开包厢门。

走廊里挤满了摔倒的卫兵，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找枪。

黑暗中，两侧山腰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

紧跟着是重机枪的声音。

钢板被打得火星四溅，铆钉崩飞。

刚跳下车的两名十三军卫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被打碎了。

林枫把亲王按在地板上，抽出勃朗宁。

亲王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毯。

伊堂从隔壁车厢滚了进来，制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将军！至少两挺重机枪！正面火力封死了！”

林枫探头看了一眼窗外。

子弹的轨迹从两侧山腰交叉覆盖，把整列火车笼在火网里。

有人要他死。

或者，要车上某个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