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推开吉普车门。

皮靴踩上碎砖，他抬手整了整军帽，朝联络处大门走去。

伊堂跟了两步，被他一个手势拦住。

“等着。”

一个人，空手，推门进去。

联络处二楼。

秦彦三郎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那柄将官刀横在面前，刀鞘上的菊纹反着窗外的晨光。

两名卫兵持枪分立门边。

整个布局是精心设计过的。

主位、刀、枪、人。

鸿门宴的标准配置。

秦彦三郎自认还有最后一张牌。

身为关东军副参谋长。

他代表的是新京，代表的是八十万常设师团。

哪怕被堵在这里一夜，气势不能丢。

早上六点十五分，他让电报员给在华派遣军参谋部发了一封措辞强硬的抗议电报。

内容很简单，华中第十三军以武力包围关东军驻沪联络处，要求立即介入处置。

没有五分钟，回电到了。

四个字。

无能为力。

秦彦三郎盯着那张电报纸看了三遍。

在华派遣军参谋部，几十号参谋，一个中将参谋长。

对着关东军副参谋长的求援电报，回了四个字？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在华派遣军司令部的直线。

接电话的是个少佐参谋，嗓门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参谋部刚才收到我的电报了吧？”

那边顿了两秒。

“什么电报？”

秦彦三郎的后槽牙咬紧。

“半小时前发的！”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

“秦彦阁下，参谋部今早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沪市联络处的电报。”

“您稍等我去查看一下。”

电话搁下。

秦彦三郎攥着听筒。

没收到。

鬼话。

那份回电“无能为力”四个字，是谁发的？

答案只有一个。

小林的人截了他的电报，伪造了一份回电糊弄他。

樱心会。

那个疯子搞的什么狗屁军官互助团体，说白了就是一张网。

从沪市到金陵，从电报员到通信兵，里头不知道塞了多少只眼睛。

连关东军内部都有。

他去年在新京就听过风声，宪兵队里有人佩戴樱心会的徽章，明目张胆。

电话铃响了。

还是那个参谋。

这回语调变了。

刚才还客客气气的，现在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秦彦阁下，请确认一下，您那封电报，是控告小林中将的？”

秦彦三郎攥紧听筒。

“是！”

那边停了一拍。

“抱歉，我们没有收到。”

咔嚓。

挂了。

秦彦三郎胸腔里一股气冲到天灵盖。

你们没收到，怎么知道内容是控告小林的？

“八嘎！”

电话机被他抡起来砸在地上，听筒弹出去撞到墙脚。

一个参谋从门外小跑进来。

“中将阁下...”

“怎么了？”

参谋递上一张电报纸，手微微发颤。

“昨晚发往大本营的电报，回信到了。”

秦彦三郎一把抢过来。

电报措辞比在华派遣军的还客气。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此系地方性摩擦，请当事双方自行协商解决。

自行协商。

东京也不管。

杉山元那个老狐狸，铁了心坐山观虎斗。

秦彦三郎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

他转向参谋。

“让电报员继续给在华派遣军发....”

话没说完。

楼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立正声。

“敬礼！”

皮靴踩楼梯的声音，一步一步往上。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枫站在门口。

中将军服笔挺，军帽压得低低的，左手拎着一个油纸包。

三个烧饼，还冒着热气。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阵仗。

主位的刀，门边两个持枪卫兵。

嘴角牵了一下。

走进来，绕过卫兵，直接拉开秦彦三郎对面那把椅子坐下。

油纸包往桌上一丢，三个烧饼滚出来，芝麻粒撒了一桌。

“外面小贩手艺不错。”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沾着血迹的空白供述书，两指一弹，纸张滑过桌面。

秦彦三郎的手落在刀柄上。

“小林中将。”

“包围帝国陆军设施，等同叛乱。”

林枫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关东军。”

他嚼着芝麻饼，漫不经心。

“宁可玉碎也绝不受胁迫，对吧？”

秦彦三郎的下颌绷紧。

“没错。”

林枫又咬了一口烧饼。

芝麻碎掉在军服前襟上，他也不擦。

然后扭头看原田。

“倒茶。”

原田愣住了。

他一个堂堂少将，被当成了跑堂的？

林枫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烧饼搁在供述书上头，站了起来。

原田看见林枫那只没拿烧饼的手，正往腰带方向移。

不是摸枪。

是那个巴掌的预备动作。

他在李世群脸上见过同款。

原田一溜烟窜出门外。

秦彦三郎看着自己精心摆出来的阵势，就这么被一个烧饼和一句“倒茶”拆了个干净。

他冲门边两名卫兵挥了挥手。

卫兵退出，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中将。

林枫重新坐下，把吃剩的半个烧饼推到秦彦三郎面前。

“吃一个？外面卖一毛钱三个。”

秦彦三郎没动。

“谈吧。”

林枫从军服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抖开，搁在桌上。

“人事局特密第3847号，生效日期，下月十七。”

秦彦三郎的后背僵了。

“秦彦三郎中将，免去关东军副参谋长一职，调任华中方面第三十四师团长。”

“接替大贺茂，驻防江西南昌。”

林枫用食指点了点那张纸。

“华中。”

他抬起下巴，看着对面。

“而我，是华中兵站总监。”

秦彦三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调令还没正式下达。

人事局那份文件的密级够杉山元签三道手令才能调阅。

面前这个人把编号、日期、驻地说得一字不差。

秦彦三郎苦笑了一声。

还谈什么？

来南昌当师团长，吃喝拉撒全归华中兵站管。

得罪了后勤大主管，士兵连饭都吃不上。

原田端着茶盘进来，两只手抖得厉害，茶水晃出杯沿。

林枫接过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致歉函，这是第一条。”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五十七师团楠本中将，交出宏济善堂在华中所有走私船舶的控制权。”

秦彦三郎闭上了眼。

楠本那个蠢货。

派死士来劫狱，连衬衣都不换一件，把整个关东军拖下水。

现在买单的是他秦彦三郎。

“我只是副参谋长....”

林枫把茶杯搁回桌面。

“马上就不是了。”

“趁这个章还盖得出去，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