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我给你送药你给他送命?(1 / 1)

苏北根据地,安全屋。

老鬼把斗笠摘了搁在门槛上,雨水沿着帽檐淌下来。

六个人浑身是泥。

箩筐空了,扁担杵在墙角。

韩冲和潘年坐在八仙桌旁边。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笔迹还是湿的。

老鬼往椅子上一坐,从腰间解下驳壳枪搁在桌面上。

“药送到了。”

“七里坡那个检查站,十三军接的货。”

韩冲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

老鬼搓了搓手,把粘在虎口上的泥搓成条。

“我顺手干了一票。”

韩冲端茶的动作停了。

“城东三百二十米外有个高地,我架了枪。”

老鬼的眼睛亮起来。

“二楼窗户敞着,里头一个年轻和一个岁数大中将,一个站着叽里呱啦瞎逼逼,一个坐在椅子后面。”

“我先给了站着那个岁数大的一枪,脑壳开瓢。”

韩冲的茶碗悬在半空。

“然后拉栓补第二个。”

“没确认是不是打中了,楼下开始乱,就撤了。”

潘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屋里安静了三秒。

韩冲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小林枫一郎。

他让老鬼去送药。

送救命的磺胺。

结果这位爷把药送完了,转头架起枪给人家来了一发。

药和子弹一块到的。

韩冲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

说你打的那个是我们想救的人?

不能。

打死两个日军中将,这是泼天大功。

游击队一年到头打据点炸碉堡,加起来都没这二枪值钱。

韩冲挤出半句话。

“鬼哥。”

“……干得好。”

老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牙。

“回头给兄弟们记一功。”

韩冲没接话。

他跟潘年对视了一眼。

等老鬼带人出去歇了,韩冲才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

“苏婉那边,马上准备撤离路线。”

潘年皱眉。

“局势还没明。”

“就是没明才要准备。”

“万一小林真让那一枪打死了,沪市立刻变天。”

“苏婉的身份撑不过三天。”

潘年沉默了片刻,点头。

“我去安排。”

韩冲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横梁。

他送去了药。

也送去了子弹。

这事儿,连老天爷都编不出来。

……

金华,十三军临时医院。

石井四郎在走廊尽头停住脚。

他的军靴上沾满了红色的泥浆。

楠木死了。

消息传到石井耳朵里。

他正在杭州笕桥机场的跑道旁,看着最后一批培养皿装上运输机。

第一反应不是惊讶。

是恐惧。

楠木是唯一能替他兜底的人。

整个细菌投放计划,从水源选点到药库爆破,全是楠木的主意。

现在出主意的人脑壳开了瓢,这口锅往哪搁?

只有一个方向,往死人身上堆。

走廊两侧站着十三军的卫兵。

百式冲锋枪挂在胸前,枪口统一朝下,每一双眼睛都跟着石井转。

病房门口。

纳见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背靠着门框。

旁边站着石川和伊堂,三个人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石井在五步外站定。

“各位……小林阁下现在情况如何?”

没人回答。

“此次前来,是关于防疫作战的后续汇报……”

伊堂往前迈了一步。

石川也动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石井的胳膊,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石井的军帽掉在地上,露出半秃的头顶。

纳见开口。

“够了。”

伊堂和石川松手。

石井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纳见没看他。

盯着对面墙上那条消毒水留下的白色水渍。

“说。”

石井弯腰捡起军帽,拍了拍灰,重新扣在头上。

他的手在抖。

“楠木中将生前……独断专行,在未向大本营报备的情况下,擅自将731远征部队调用于华中战区。”

他停了一下,观察纳见的反应。

“按照原定作战计划,远征部队的目标是衢州、常山、江山方向的敌军集结区。”

“八月十六日,一架飞机从笕桥起飞,在衢州水亭门街区投放了带鼠疫杆菌的麦粒、棉絮和八公斤跳蚤。”

“八月二十五日,我亲自指挥地面队伍进入敌占城区实施扩散……”

纳见打断他。

“十三军防区的投毒。”

“谁的命令。”

石井的嘴闭了一下。

“是楠木中将自己干的。”

纳见转过头,看了石井一眼。

“滚。”

石井鞠了一躬,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小跑着消失在拐角。

伊堂吐了口唾沫。

“这种东西也配活着。”

纳见没接话。

他推开病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林枫躺在行军床上。

左手死扣着床沿的铁管,三天了没松开过。

输液管从手背扎进去,胶布把针头固定得很牢。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铁皮托盘。

三支空的磺胺针剂,两支美制盘尼西林。

纳见关上门。

“大岛来过电话。”

他对石川说。

“如果将军醒不过来,观摩团那十七个人,一个都别想拿到药。”

石川没说话。

纳见重复了一遍大岛的原话。

“让他们陪葬。”

这不是恐吓。

十三军的全部磺胺储备只剩那一箱。

整个战区再没有第二个来源。

观摩团的隔离区已经被十三军的装甲车围了三天三夜。

药在十三军手里。

命也在十三军手里。

……

第四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林枫的左手松开了床沿。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吊着一盏没通电的白炽灯。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

手腕上扎着输液针,抬起来的时候皮管扯了一下。

门外有脚步声响。

石川第一个冲进来。

“将军...”

林枫撑着坐起来。

他把手背上的输液管扯掉了。

“楠木的尸体。”

石川愣了一拍,随即回答。

“按阵亡处理,冰封在后院冷库。”

“二十二师团。”

“缴械收编,群龙无首,目前由十三军宪兵接管。”

“观摩团。”

石川顿了一下。

“十一人高烧,三人淋巴肿大。”

“藤原真二……昏迷,濒危。”

林枫的脚落地。

军医跑进来要拦,被他一个眼神逼退到墙角。

“军装拿来。”

三分钟后,林枫穿着笔挺的中将军服站在床边。

腰带系紧了两格,裤腿明显比昏迷前宽松。

他从床头柜的铁盘里拿起那两支还没拆封的盘尼西林,塞进上衣口袋。

“带我去隔离区。”

军医追上来。

“将军,您的体温还有三十九度二。”

林枫已经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卫兵全站直了。

……

隔离区设在百米外的一排平房里。

铁丝网拉了三圈,装甲车堵在唯一的出入口。

林枫走进去的时候,里头的味道差点把他顶回来。

十七张行军床。

大部分人已经失去意识。

少数还能呻吟的,全身淋巴肿胀,皮肤上布满暗紫色的斑块。

最里面那张床。

藤原真二。

老头烧得嘴唇龟裂出血,呼吸急促且带着杂音。

军医说再拖六个小时,肺部就要开始坏死。

林枫把盘尼西林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随行军医。

“打,把他转移到我的病房。”

针头扎入藤原枯瘦的前臂。

回到病房。

林枫在床边坐下。

搬了把折叠椅,等着。

藤原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十八次降到二十四次。

又过了两个小时。

藤原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睁开。

浑浊的瞳孔转了转,落在床边那身笔挺的中将军服上。

“小……林……”

林枫把水杯递过去。

藤原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两口。

“你救了我。”

“鼠疫……我以为……”

林枫把空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藤原愣住了。

“阁下。”

“这不是天灾。”

他从上衣内袋抽出一份折了两道的纸。

“楠木受第十一军司令阿南直接指派,在观摩团驻地饮食中投放高浓度鼠疫杆菌。”

纸面上盖着两枚红章。

一枚是十三军军医部的检测报告章,另一枚是宪兵大队的现场取证章。

藤原的手在抖。

林枫收回那张纸。

“目的只有一个。”

“灭口。”

“阿南在浙赣战役中指挥失当,致使十一军损失过半。”

“阁下的观摩团一旦回东京提交报告,他的军事生涯就此终结。”

藤原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

林枫站起来,把折叠椅收了。

“阁下好好休息。药还有一支,明天再打。”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藤原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小林。”

林枫停住脚,没回头。

“我要阿南……上军事法庭。”

林枫偏过头,只露出四分之一的侧脸。

“阁下先活着回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