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拖着那条病腿，一步步迈进一楼大厅。
正门推开，日光照进来。
空气里飘着雨后柏油路的腥味。
门外，两百名海军陆战队士兵站在泥水里排成两列。
枪口直接对着这栋陆军最高权力大楼。
林枫踩过门槛。
侧后方的走廊深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几十名穿着陆军常服的中青年军官从走廊里跑出来。
这群人看都不看那些贴墙罚站的宪兵，直奔大门。
停步，立正。
所有人抬手敬礼，跟着围了过来。
是樱心会的人。
这帮人平时散在参谋本部各个角落。
有在作战课熬夜画图的，有在情报课做翻译的，还有军令部的杂役佐官。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今天一个个眼睛发红，腰杆挺得很直。
林枫夹着雪茄的手指抬了抬，随手一挥。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依旧死死卡在林枫三米之内。
身后的木楼梯传来下楼声。
杉山元出现在正门台阶上。
老头子带了六名宪兵，这大概是从二楼划拉出来的最后一批人了。
杉山元的军帽戴得很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白头发梳得整齐。
杉山元在门框阴影里站定，看了看门外。
两百名海军。三辆装甲车。
还有三十几个围着林枫的陆军军官。
“把他们拿下。”
杉山元指着那群樱心会成员下令。
“擅离职守，抗命结党！全押去宪兵队！”
六名宪兵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樱心会的军官们同时转身死盯台阶。
两名脾气暴的大尉，大拇指已经顶开腰间的军刀卡扣。
林枫开口了。
“站住。”
林枫吐出一口烟。
那两名大尉的手松开了刀柄。
林枫转过身，靠在装甲车的铁皮上。
歪着头看杉山元。
“总长阁下，这些都是樱心会的军官。”
“您当着我的面抓我的人？”
杉山元走下两级台阶。
老头子背挺得很直，刚才被炮管指着的狼狈样全藏了起来。
“这是参谋本部的内政。”
杉山元看都不看林枫，死死盯着那群军官。
“穿陆军的衣服，领陆军的钱，小林中将连参谋本部的考勤也要管？”
林枫没接茬。
他把雪茄塞回嘴里，拍了拍装甲车的铁皮。
意思是炮管子在我这儿，你接着说。
杉山元抬高音量。
“听清楚！只要你们退出这个樱心会，今天的事既往不咎！”
“军衔待遇和前途原样奉还！谁要是执迷不悟…”
杉山元攥紧拳头。
“以兵变同谋论处！送上军事法庭！”
三十几个人站得很直，没人出声。
东条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圆框眼镜擦得很亮。
他走到杉山元右侧，背起手。
“诸君，倒退十几年，也有过一批像你们这样满腔热血的年轻军官。”
东条语气很温和。
“他们搞了个团体叫‘樱会’。”
听到这名字，樱心会队伍里有几个人眼皮跳了跳。
“想着肃清腐败，搞昭和维新。听起来很壮烈。”
东条停顿了一下。
“结果呢？三月事件胎死腹中。十月事件全军覆没。”
“组织瓦解，头目流放。‘樱会’这两个字成了军史上的笑话。”
“你们的樱心会比当年高明在哪？”
没人说话。
东条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进水坑。
“你们的效忠对象应该是天蝗陛下和军魂！”
“给某个派系当打手，保住某个人的名号有什么用！”
林枫靠着铁皮弹烟灰。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挺会蛊惑人心。
东条挨个扫视那些年轻军官。
“把命绑在一个会被绞杀的非法团体上，蠢透了。”
“现在走过来，我以陆军大臣的名义担保推荐你们进作战序列。”
“以后作战计划的签章栏上有你们的名字。那是真正的战略核心！”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三十几人的队伍里有了骚动。
年轻人图的就是往上爬。
跟着林枫搞帮派容易掉脑袋，进作战序列是一步登天。
东条接着说。
“你们不想想，樱心会继续闹下去会变成什么？”
“会被政敌当成抹黑陆军的靶子！整个军方都要为你们买单！”
过了一会儿，有人扛不住了。
一名中尉低着头走出来，到杉山元面前敬了个礼，手直哆嗦。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几分钟功夫，走出了十二个人。
这群人缩在杉山元身后的台阶旁。
杉山元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剩下的二十来个军官咬着牙死撑，目光全看向林枫。
东条这番话确实管用。
但林枫不在乎。
他抬手把烟头弹进水坑，笑出声来。
十二个软骨头而已。
参谋本部里这种只会盖章的废柴，给一百个也顶不上一条前线的步枪。
林枫直起身，拍掉病腿上的灰，看着剩下的人。
“去我府上待着，晚上我摆宴请兄弟们吃肉。”
留下的人眼眶红了。
“嗨！”
“至忠至勇！樱花之魂！”
二十几号人大声吼道，排着队转身离开。
气势一点没减。
杉山元脸色发沉看向东条。
东条摇了摇头。
四十分钟后。
一辆挂着宫内厅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参谋本部正门。
三人坐进车里。
杉山元和东条在后排，林枫坐在副驾驶。
外头雨停了，天有点阴。
街上没什么人。
报刊亭外拉着号外横幅。
上面印着《参谋本部周边实施临时防务演习，秩序井然》。
全东京高层都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大伙都在拼命掩盖。
轿车开进皇居。
御书房里，天蝗坐在书案后。
竹田亲王坐在右侧，低头弄着茶杯盖。
三人进门鞠躬。
天蝗没让人坐。
杉山元和东条站着。
过了一会儿，天蝗看着林枫那条病腿。
“你腿有伤，坐吧。”
杉山元咬了咬牙，把火气咽回去。
林枫道了谢，在左侧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故意把那条沾满泥水的病腿往前伸，在地毯上蹭出一道泥印。
林枫余光扫到竹田亲王，亲王扯了扯嘴角。
皇室本来只想借着查账在林枫和陆军之间钉个楔子。
谁想到这无赖连夜借了海军的兵，直接把陆军老巢抄了。
杉山元憋不住了，直接开骂。
“陛下！”
老头子鞠了个躬。
“小林枫一郎今天私调海军两百武装包围统帅中枢！”
“打伤副官，缴械守卫。这是兵变！臣请旨，褫夺其军衔交宪兵司令部严办！”
东条跟着弯下腰。
“陛下，小林无视军纪。不杀一儆百，皇军威严扫地！”
两人一唱一和。
御书房内很安静。
天蝗没搭理这俩人，转头看向坐在那抠指甲的林枫。
“缘由。”
林枫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他理了理领口，对着天蝗，语气很委屈。
“陛下明鉴。臣最近筹划菲律宾后勤战略，需要从本土抽调一队宪兵去马尼拉协助警备。”
“这是利国利军的事，臣按规矩向杉山总长提交了申请。”
林枫叹了口气。
“谁知道竟被总长阁下无故驳回。”
“臣一时忧愤，带了点人去讨个说法，手段鲁莽了点，臣认罚。”
杉山元愣住了。
他死盯着林枫。
什么菲律宾宪兵？
哪来的申请书。
老头子气得手哆嗦，指着林枫的鼻子开骂。
“你一派胡言！”
杉山元转头看着天蝗。
“陛下！根本没这回事！”
“小林这个人从来没递交过文书，这是编造的谎言！”
林枫眨了眨眼。
“杉山阁下，您是不是最近操劳过度记性不好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收条。
“三天前，伊堂亲手把借调公函交到您的机要室。”
“签了字，还盖了骑缝章。”
林枫笑了一声。
“您现在可以回去查查收文登记簿。”
“编号参甲第714号，白纸黑字赖不掉。”
杉山元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没法查。既然林枫敢报出编号，那收文簿上肯定被插进了这份造假公文。
谁干的？
只能是机要室里有林枫的内线。
肯定是今天趁乱放进去的。
这无赖连惹事的借口都提前造好了。
看杉山元说不出话，东条插了进来。
“小林中将！退一万步讲，就算公文被拒，这也是常规审批。”
东条盯着他。
“因为一份公文拉大炮轰自己人的大门，这依旧是叛乱！”
林枫收起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东条。
“东条阁下，谁告诉你我仅仅是为了公文被拒生气的？”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