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杉山元的手指在桌面敲出一声脆响。

“小林中将。”

“你是在教参谋本部打仗？”

长桌两侧响起几声嗤笑。

作战部长田中新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眼角瞥向林枫。

像在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林枫靠在椅背上。

“总长阁下。”

“一木支队是轻装部队，八百多人。”

“没有重炮，没有坦克。”

“泰纳鲁河口的美军，构筑了完整的滩头工事。”

“重机枪阵地，战壕，铁丝网，一应俱全。”

“让八百个步兵去冲这种阵地。”

“这不叫进攻，这叫送死。”

杉山元一掌拍在桌上。

“够了！”

他站起身，手指戳向墙上那张太平洋海图。

所罗门群岛的位置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美军不堪一击！他们只有两千人！”

“而且是一群少爷兵！”

“一木支队是精锐中的精锐！卢沟桥的勇士！”

“他们一个冲锋就能把阿美莉卡人赶下海！”

林枫没动，看着杉山元因激动而微颤的手指。

看着田中新一嘴角的讥诮。

看着长桌两侧十几个陆军将官脸上清一色的“理所当然”。

情报摆在眼前，没人看。

数据摊在桌上，没人信。

整个参谋本部，沉浸在“皇军无敌”的幻觉里。

像一群闭着眼在悬崖边跳舞的疯子。

林枫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面上。

“那就等瓜岛的战况吧。”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杉山元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下一议题，增援部队的编成方案。”

林枫靠回椅背，半合着眼。

眼角余光扫过对面海军席位。

嶋田繁太郎正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林枫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嘲讽。

海军这帮人，巴不得陆军在瓜岛撞个头破血流。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枫全程一言不发。

散会时，田中新一经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小林将军，瓜岛的事，还是交给前线指挥官判断比较好。”

“您在华中待久了，可能不太适应海岛作战的节奏。”

林枫抬眼看了他一下。

田中新一窜上一股凉气。

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走出大本营大楼时，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枫坐进轿车后座。

“回目黑区。”

两旁是灰扑扑的混凝土建筑。

零星有穿着国民服的行人匆匆走过。

林枫闭着眼，脑子却没闲着。

一木清直。

卢沟桥的“英雄”。

历史的节点，他太熟了。

这位“英雄”会带着他的八百勇士，在泰纳鲁河口的滩头上，被美军的机枪和迫击炮撕成碎片。

整个一木支队，全军覆没。

然后日军高层会震惊，会愤怒，会继续往这个无底洞里填人。

一木支队没了，再派第二支队。

就这么一波一波地送。

直到把瓜岛变成吞噬十万日军的血肉磨坊。

眼前这帮人，还在为“皇军的脸面”沾沾自喜。

林枫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

他不在乎瓜岛上死多少日军。

他在乎的是，这盘死局，能不能变成一把捅向东京心脏的刀子。

轿车停在目黑区宅邸的铁门前。

林枫下车时，伊堂低声汇报。

“先生，周海的夫人陈淑，半小时前给苏婉夫人打了电话。”

“约明天下午三点，在帝国饭店的咖啡厅见面。”

林枫走进客厅，苏婉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日文杂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林枫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随手扯松领带。

“明天见陈淑，别太刻意，就当普通太太之间喝个茶。”

苏婉合上杂志，放在茶几上。

“周海想走夫人外交？”

林枫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用小刀慢慢削皮。

“汪精卫想对盟军宣战，被外相一口回绝了。”

“周海不信邪，觉得是我在背后使坏。”

苏婉接话很快。

“所以让陈淑来探我的口风。”

林枫笑了下。

“差不多。”

“那我该怎么说？”

“不用说。”

林枫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了一块过去。

“陈淑那种人，你只要听着，她自己就会把底牌全亮出来。”

苏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脆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忽然想起茶话会上，陈淑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和那双急不可耐炫耀金卡的手。

“她会信吗？”

林枫把苹果核丢进烟灰缸。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周海觉得，他还有路可走。”

“然后呢？”

林枫靠回沙发，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水晶灯上，

“然后？”

“等他自己把绳套往脖子上勒。”

....

第二天下午三点，帝国饭店咖啡厅。

陈淑来得很早，选了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红茶，和三层点心架。

她穿了一件新款的香云纱旗袍，腕上换了对赤金镯子。

比昨天那三只翡翠镯子低调些，成色却更好。

苏婉推门进来时，陈淑立刻站起来，笑容堆满了脸。

“小林夫人，您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她伸手就要去拉苏婉的胳膊，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苏婉在对面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周夫人倒是早。”

陈淑亲自给苏婉斟茶.

“哎呀，这不是心里挂着事嘛。”

“昨天回去我跟老周念叨了半宿，他说啊，这事还得请您多帮忙。”

苏婉没接话，低头吹了吹茶沫。

陈淑等了半分钟，没等到下文。

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小林夫人，您是明白人,我家老周对小林将军，那绝对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次来东京，就是想替汪先生办点事，顺便……顺便也给咱们华中兵站谋点福利。”

苏婉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还是不说话。

陈淑的额头渗出细汗。

她咬了咬牙，从手包里摸出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推到苏婉手边。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夫人别嫌弃。”

苏婉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比昨天那三只镯子加起来都透。

陈淑紧盯着她的脸，想从表情里找出点惊喜。

苏婉合上盒盖。

“周夫人，这件事很麻烦。”

陈淑的脸白了一瞬。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声。

窗外是东京街头的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优雅。

“那……那您说，老周他该怎么办？”

“宣战这事，是汪先生亲自交代的，办不成，我俩都没法回去交差……”

陈淑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说了半个时辰的好话，从周海对帝国的忠诚.

到汪院长对东亚共荣的期待，再到她自己对小林将军的钦佩。

苏婉只喝茶，偶尔嗯一声。

“小林夫人……”

陈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您就给指条明路吧……”

苏婉终于放下茶杯。

她看着陈淑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沉默了几秒。

“明天。”

“让周海亲自来找小林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