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云涌(1 / 1)

被刻意散布的谣言流传在夜色里,第二日上朝前,几乎大部分朝臣都听说了昨日之事。

朝臣们迫不及待想要上朝证实流言的真假,却发现今日宫门未开。

宫殿的大门口站着个拿拂尘的老太监,高声宣布了今日不上朝的消息。

朝臣们交头接耳,想问个缘由,得到的却只有“帝女染了风寒,身体不适”的答案。

宫墙内,晨雾低垂,宫墙在灰白天色里显得森冷而沉默。

值夜的宫人尚未退下,远处传来低低的更鼓声,敲得人心口发闷。

宋清晏一夜未睡。

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裴寂送来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撕毁一角,残存的印记极淡,却隐约可见世族徽记的轮廓。

他们似乎并不惧怕刺杀之事暴露。

宋清晏思索片刻,将信纸举到烛火前。

火舌缓缓舔上纸角。

墨迹在火中卷曲发黑。

她松手。

信纸很快化为灰烬。

火光映红她的脸。

世族们不是傻子,他们清楚知道,只有萧烬死,他们的地位才安全。

宋嫣早将权力都交了出去,一旦萧烬死,她无权无势,只能做世族傀儡。

若她执意与世族对立,他们也完全可借“扶正”之名强行掌控权柄。

再有可能,直接从宗族里推出一个比她更适合的傀儡也并非不可。

无论哪种结果,他们都能赢。

宋清晏整夜未眠,终于在天将破晓时下了第一道令。

“查抄西城三家商会。”

禁军很快领命而去,铁靴踏过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溅起昨夜残雨。

城西街巷尚未完全醒来,商铺门板半掩着,被一脚踹开。

其中一家,正是昨日“传话”的源头。

那名带话的宫人已被扣押,商会掌柜面色灰白,被押在地上,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大理寺的人如蝗虫过境般开始翻箱倒柜。

暗格被撬开,墙砖被敲碎,账册、密信、银票、往来契约一件件摊在地上。

尘土飞扬之间,账册被翻得哗哗作响。

午时未到,所有物证就尽数被押回了大理寺。

御书房内,裴寂立在宋清晏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宋清晏站在窗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笔直。

“大理寺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裴寂答:“结果已经出来了。”

宋清晏讽刺地笑了笑:“动作倒是快。”

不到半日,线索就被“查出”了。

大理寺给出的答案是:刺客来自边境流寇,受雇行凶。

至于雇主——早已畏罪自尽。

案子被定性。

干净利落。

没有牵连世族。

像是一场纯粹的外患。

大理寺呈上奏折时,连措辞都被修得滴水不漏。

“外患余党潜入京中,妄图挑拨朝局。”

“罪人已畏罪自杀。”

这是世族给宋清晏的答案,也是威胁。

与此同时,关于帝女和萧烬复合的流言也开始在京城流传。

仿佛一夜间,人人都开始批判:萧烬祸国,死不足惜。

这事若是放在几日前,宋清晏或许会开心。

但是如今萧烬的命和父帝绑在一起,她没办法坐视不理。

只是她虽然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世族以为她护着他。

她必须制造一种平衡。

让所有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意图。

让每一方都觉得她可能站在自己这边,又随时可能翻脸。

沉寂了半晌,宋清晏终于开口。

“裴寂。”

暗影里的人现身。

“拟旨。”

“萧烬未经禀报擅自追查外寇,剥夺侯爵封号,禁足明光殿三个月,无召不得出。”

裴寂应是,眼底露出欣赏的神色。

他知道殿下救人是为了皇帝。

惩罚和禁足则是为了切割。

她在通过行动告诉世族——

她可以救萧烬,也可以压萧烬。

而这一切,全要看世族态度如何。

**

宋清晏的禁令一下,明光殿便被裴寂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铁甲森森,长枪交错。

沈确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出来与裴寂对峙,得到的却只有一纸褫夺爵号的帝女令。

沈确不服,不肯接旨。

瞪着裴寂道:“殿下绝不可能下这样的旨!定是你这奸人从中作乱,想要挑拨离间!”

裴寂冷笑:“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不要总出来乱吠!”

“你!”沈确脸色一白,就要冲上去。

却被一只手拦下了。

“沈确,退下。”

萧烬被人搀扶着走出来,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看了裴寂一眼,并未多言,跪地道:“臣萧烬,领旨。”

裴寂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这世界上惹人厌烦的东西有很多,但只有一种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就是佯装无害,心思深沉之人。”

“这种人就连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护主,这种人却会为了自身利益,将主人杀了也在所不惜。”

裴寂说完便走,任沈确在身后叫骂亦未回头。

萧烬的心思难猜吗?不难猜。

他一向严谨,怎么可能轻易就被骗出宫。

怕不是想要的就是如今这个局面罢了。

**

与此同时,宫门口也贴出了诏令。

很快,萧烬被褫夺爵位的事就传到了世族和朝臣耳中。

举朝震动。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昨日里帝女还不顾生死亲自前去救人。

今日便翻脸无情,直接剥夺了萧烬的爵位。

京城内气压持续低沉,风雨欲来。

世族府邸里,安王正同人喝茶听戏。

听到探子回报,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本想借流言逼她站队,她却先一步快刀斩乱麻。

如今救人之举被“罚令”盖住,情分化作政令。

世族亦不好再做文章。

安王放下茶盏,指腹在盏沿轻轻一抹,茶水晃出细细一圈涟漪。

“她倒是学会先下手为强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厅内丝竹未停,唱词婉转,却被压得极低,像一层薄雾笼在众人心头。

一名幕僚低声道:“王爷……我们是否还要再添一把火?”

安王摇头。

“火太旺,会烧到自己。”

他沉吟片刻,忽而问:“皇帝那边,可有新消息?”

探子俯身:“太医署回报,陛下脉象渐稳。”

安王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盯紧养心殿。”

他缓缓道,“另外——”

“看好军粮一案,务必不能被她察觉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