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行(1 / 1)

与此同时。

御书房灯火通明。

宋清晏正站在案前翻阅卷宗。

她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衣襟束得很紧,袖口也用细带扎起,整个人看上去比白日少了几分威仪。

案上堆满账册与供词。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

最后停在一页名字上。

户部尚书,苏廷岳。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账册、运输记录、押送官吏的供词,甚至连粮仓守卫的口供都完全吻合。

一切都对得太完美。

宋清晏看着卷宗。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太干净了。”

裴寂站在一旁。

他的黑衣在灯火下几乎与阴影融在一起。

“殿下的意思是?”

宋清晏把卷宗合上。

她的眼神冷静而清醒。

“像是有人专门做给我看的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微微皱眉。

“殿下打算如何?”

宋清晏已经拿起斗篷。

黑色斗篷披在她肩上,衬得她的身形更加挺直。

“证据可以造。”

她淡淡说道。

“但粮食不会。”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咱们走吧。”

夜色深沉。

宫门早已落锁,城中更鼓刚过三声,街巷寂静得仿佛连风声都显得突兀。

两匹黑马从宫城后门悄然出发,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行路约半个时辰,京郊粮仓终于在夜雾之中缓缓浮现。

高墙沉黑,仓房一排排压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兽群。

远处有守夜的仓兵提着灯巡逻,昏黄的火光在风里摇晃着。

宋清晏与裴寂下马,利落翻过外墙。

落地后裴寂本能地想伸手托住她,却发现宋清晏早已经先自己一步落地。

他尴尬摸了摸鼻子,迅速将手收回。

两人贴着仓墙的阴影行走,脚步极轻。

仓区很静。

一点微弱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裴寂低声道:“这边的是京军粮,边关军粮在那边,明日便要被送走了。”

宋清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更深处那几座仓房上。

那一排仓房封条尚新,门前的地面还留着粮车碾过的深痕。

两人很快摸到了仓门前。

裴寂俯身看了一眼锁链,手腕一翻,薄刃已经从袖中滑出。他的动作很快,刀锋贴着铁锁轻轻一挑,金属发出极细的一声响,锁扣便落在他掌心。

仓门被推开一条缝。

粮食的气味缓缓涌出来。

两人闪身进去。

仓房里很黑。

只能隐约见到成片的粮袋被堆得极高,一袋压一袋,像墙一样立在那里。

裴寂打开火折。

火苗很低,只够照亮手边一尺的地方。

宋清晏走到最近的一袋粮前。

封条完好。

她伸手按了按。

麻袋鼓胀而结实。

裴寂用匕首划开袋口。

谷粒哗啦一声倾泻出来。

他抓起一把。

灯光下的谷粒饱满金黄,颗粒整齐,没有霉味,也没有杂质。

宋清晏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伸手从谷粒里慢慢掏了一把。

指尖在谷粒间停了停。

然后,她忽然说:“再往下。”

裴寂立刻明白。

他将整袋粮翻开,用刀继续往下挖。

最上层依旧是正常的粮。

再往下去,刀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裴寂随即深深一剜。

被掀起来的谷粒里混着大片灰白色的细砂。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宋清晏的目光沉了下去。

裴寂把手伸进粮堆里,又往深处掏了一把。

这一次掏出来的已经几乎全是砂,还混着铁屑。

裴寂把那一把东西摊在掌心。

“砂石还好说,这帮人居然敢在粮里掺入铁屑!”

那是会要人命的。

宋清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仓房里只有火折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宋清晏低声道:“若边军收到这种粮草,会发生什么?”

裴寂没有回答。

答案太明显。

边关将士拆开粮袋,发现军粮被掺成这样,会发生什么?

会怒,会乱,会闹。

届时要问责的是谁?

是户部。

因为户部负责调粮。

而户部尚书,正是苏廷岳。

宋清晏慢慢站起身。

她的斗篷在黑暗中微微垂落,比夜色沉重。

她看着粮堆。

“若真将这批粮送到边关,户部与兵部必然翻脸。”

裴寂低声道:“有人想借边军之怒,彻底扳倒苏廷岳。”

宋清晏不发一语,面色沉重。

仓房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有灯火晃动的光。

裴寂的眼神一变:“有人来了。”

他忙吹灭火折,仓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门外有人说话。

“锁被撬开了,有人来过!快进去看看!”

裴寂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宋清晏的手腕,将她往粮堆深处一带,两人迅速躲进堆叠的粮袋之间。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月光洒进来。

地上破掉的粮袋清晰可见。

随着一声喊,脚步声越来越密,无数人正在往粮仓赶。

宋清晏和裴寂躲在粮袋缝隙里,空间很窄。

宋清晏的背贴在粮袋上。

裴寂面对着她,两人之间近得几乎没有空隙。

脚步声匆忙,灯光在粮袋间晃来晃去。

裴寂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粮袋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她完全挡在阴影里。

他的呼吸压得很低。

黑暗里,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宋清晏试图抬头,额角撞上裴寂下颌,柔软的唇角扫过裴寂凸起的喉结。

身体上的触碰让裴寂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声音低哑:“殿下,不要乱动……”

灯光忽然从粮袋缝隙照进来。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宋清晏下意识往前,这一动,让她整个人几乎贴进裴寂怀里。

裴寂的手猛地收紧。

指尖压在粮袋上,关节微微泛白。

宋清晏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发侧。

滚烫。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光停在他们藏身的这一排粮袋前。

有人低声道:

“这里好像被人动过。”

裴寂的眼神冷下来。

下一刻。

一只手猛地掀开粮袋。

“谁——”

话还没说完。

裴寂已经动了。

他反手一掌击灭灯火,身体如影子一般冲出粮堆,黑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守仓兵刚要喊,刀光已经贴着他的喉咙划过去。

“有刺客!”

仓房瞬间乱成一片。

裴寂却没有停。

他故意踢翻一排粮袋,谷粒哗啦啦倾泻下来,随后整个人冲出仓门。

“在那里!”

“追!”

脚步声很快被裴寂引走。

宋清晏仍然站在粮堆的阴影里。

她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慢慢握紧了手指。

仓房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的谷粒在风里轻轻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