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宫城沉在一片浓黑的夜色之中,层层宫墙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山脊,檐角的铜铃被夜风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宋清晏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堆着方才从粮仓带回的几页粗略记录,她没有再翻,只是指尖轻轻按在纸页上,目光却停在窗外。
裴寂还没有回来。
适才粮仓外太过混乱,裴寂冲进夜色时甚至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先走”。
然后人就消失在黑暗里。
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归来。
宋清晏收回目光。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慌乱的人,可此刻指尖仍旧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两下。
她很清楚裴寂的本事。
但京郊粮仓毕竟是禁地。
一旦惊动太多人,后果难以预料。
她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
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更棘手的事情就在眼前。
天一亮。
军粮就要启运。
若将这些粮运往边关一定会出大事。
如今指证苏廷岳的证据已经铺好。
账册、押运记录、口供。
只要军粮出事,就可以借兵部之口对户部发难。
届时,苏廷岳将再无翻身余地。
宋清晏缓缓吐出一口气。
时间紧急,她却无人可用。
裴寂不在,她身边全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只能换个办法了。”
宋清晏低声喃喃,而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任由自己沉入意识深处。
“宋嫣。”她喊。
“干什么?”
脑海里很快响起宋嫣不耐烦的声音。
宋清晏语气平静。
“今夜我去了京郊粮仓。”
宋嫣愣了一下:“你去粮仓做什么?”
宋清晏没有解释,只慢慢说道:“我在边军的粮袋里发现了砂石和铁屑。”
“被隐藏的很好,在粮袋最底层,很难被觉察。”
宋嫣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说……军粮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
宋清晏轻轻纠正。
“是有人故意让它出问题。”
她停了一下。
“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苏廷岳。”
“只要明日粮一出京。”
“他就完了。”
意识里安静了一瞬。
宋嫣的声音冷下来。
“你想做什么?”
宋清晏笑了一下。
“做什么?”
“当然是顺水推舟。”
她语气轻描淡写:“我看那老头不顺眼很久了。朝堂是时候该换人了。”
宋嫣立刻明白过来。
她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你要借这个机会扳倒苏廷岳?”
宋清晏没有否认。
慢慢说道:“只要粮车运至边关,兵部就能借此打压户部。”
“到时候苏廷岳百口莫辩。”
她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朝政。
宋嫣却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疯了吗!”
“那是军粮!”
“你就算想苏廷岳死,也不能拿边关将士的生死开玩笑啊!”
宋清晏淡淡道:“宋嫣,是你把权力交出去的,是你把帝女这个身份变成一个空壳,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宋嫣一时竟说不出话。
宋清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只是站起身。
灯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要休息了。”
“明日早朝,应该会很热闹。”
她走到内殿。
解下外衣。
灯火被她随手吹灭。
房间很快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
呼吸渐渐平稳。
意识深处的宋嫣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骂了一句“疯子”。
下一瞬,身体的控制权被夺走。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宋嫣翻身下床。
她动作极轻,迅速披上外衣,随手把长发束起,推开窗子。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宋嫣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镇魂珠,毫不犹豫将其取了下来扔在地上。
随后走出了房门。
**
明光殿。
因着帝女的禁足,殿外此刻有三层禁军把守。
长枪林立。
火把在夜风里晃动。
守在明光殿外的禁军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过来,立刻握紧长枪,但当火把光照到那张脸时,所有人几乎同时愣住,随后迅速跪下。
“殿下。”
宋嫣没有停。
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霜。
“让本宫进去。”
禁军应是,立刻退开一条路。
宫门缓缓打开。
宋嫣一路无阻进了明光殿。
殿内灯火寂静。
侍从早已退下,整座宫殿只剩下夜风穿过长廊时的细微声响。
宋嫣轻车熟路地走到萧烬的房门前。
伸手推开。
屋里灯火温暖。
萧烬还未睡,此刻正坐在榻边读书。
他身上只着了件白色中衣,衣襟松松系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缠着的白布。
门开的一瞬间,他已经抬起头。
看见来人的时候,眼底闪过警惕。
“殿下?”
宋嫣站在门口。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萧烬已经站起身。
因为伤口还未好,他走得很慢。但对宋清晏深夜到访的警觉却丝毫没有减少。
“这么晚,帝女殿下来明光殿做什么?”
萧烬语气平静而疏离。
宋嫣看着他。
她这会儿才看到他的伤。
白布从衣襟里隐约露出来,血迹隐隐有渗出的迹象。
宋嫣心里一酸。
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她忍不住朝萧烬扑过去。
萧烬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甚至已经摸向桌边的烛台。
但下一刻,怀里多了一个人。
宋嫣紧紧抱住他。
动作太急,甚至撞到他的伤口。
萧烬闷哼一声。
还没来得及推开她。
怀里的人已经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萧烬!”
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萧烬僵住。
这个语气和神情……
萧烬慢慢低头。
看着怀里的人。
那双冷静锋利的眼睛,一点一点柔软下来。
他低声开口:“……嫣嫣?”
宋嫣愣了一下。
下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认得我了?”
萧烬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向怀里一带,紧紧抱住。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呢。”
“对不起,是我不好,直到现在才认出你。”
宋嫣哭得一塌糊涂。
抱着萧烬蹭了很久,才终于恋恋不舍松开手。
“萧烬,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待多久,所以有一件事必须尽快告诉你。”
宋嫣想到来的目的,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京郊粮仓的粮被人掺了砂石,且明天一早就要运往边关了!”
萧烬眸光沉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宋嫣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苏廷岳,若不尽快拦下那批粮草,只怕会出大事。”
屋子里一时寂静。
灯火轻轻晃动。
萧烬叹了口气:“嫣嫣,此事虽大,可我如今被禁足,出不去明光殿,又如何救得了苏伯父呢?”
宋嫣一愣:“你被禁足了?”
她反应过来,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萧烬问:“她知道这件事?”
宋嫣点头:“而且她还说只要粮车出京,苏廷岳就完了。”
“萧烬,一定是她做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萧烬沉默了很久。
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嫣嫣。”
宋嫣抬头。
“嗯?”
萧烬看着她。目光深得像夜。
“她真的这么说?”
宋嫣毫不犹豫点头。
“当然。”
她咬牙道。
“我听得清清楚楚。”
萧烬笑了一下。
揉了揉宋嫣的头:“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别被她发现了。”
“放心吧,苏伯父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