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个签(1 / 1)

她被自己这些念头反复折磨着,备受煎熬。

经年累月。

日日都像是踩在沼泽上,步步深陷,步步徘徊。

林雾是一面镜子。

能够清晰地照出她所有的阴暗面。

照出她的嫉恨,羡慕,要强,胆怯,懦弱,虚伪。

她站在这面镜子前,直面自己的丑陋,直面自己是个小丑的事实。

林迎一开始还会焦虑,发急,反复思考,自己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总是这样。

后来她想不明白。

于是开始恨这面镜子。

她一会儿怪这面镜子太光滑太干净,一会儿又觉得这面镜子是个骗子,照不出她的真实模样。

“林雾……我有时候就觉得你这人吧……特虚伪……”

她清清嗓子,仰起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装得很博爱,很大方,很善良,内心可能跟我一样。”

“有时候……”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塞了水泥,反复地吞咽,却怎么都吞咽不动。

林雾沉默地等待着,等着她下一句话。

林迎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有时候……”

她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有一种歇斯底里的脆弱。

……

有时候,她又特别想靠近林雾。

只有靠近林雾,和她关系好的时候,林迎才真正地能感受到开心。

一开始林迎不愿意承认这个事情。

她总是麻痹自己。

直到现在,她不得不承认。

只有靠近林雾的时候,她才能真正快乐。

她潜意识里很明白,林雾是真的对她好,和父母一样,无条件的好。

是她自己这些年作茧自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用力地远离林雾,疏远她。

远离和疏远其实并不麻烦,只要慢慢减少聊天,不再一起约着出去玩,不在聊天软件分享最近生活。

关系就那么慢慢变淡了。

她以为这样就会开心了。

事实证明,她并不开心。

她这短暂又漫长的十八年岁月里,只有上小学前的那几年里,才是最快乐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不会和林雾对比,也不会有那么晦暗心思。

她不会去留意吴明贞和林渊对林川穹林清元这对兄弟的态度,去猜测自己的爸爸可能不受宠。

也不会去留意班里各科老师更加偏爱哪些学生,不会留意跟她一起玩的人是不是有玩得更好的人。

她总是想在所有人心里都成为最好的那个。

可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眼见她哭得越来越伤心,眼泪越来越多,林雾只好去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小包抽纸,又回到楼梯间,撕开包装,递过去。

林迎吸吸鼻子,沉默地接过去,她眼眶通红,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林雾跟着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沉吟两秒,“我不是你肚子的蛔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只要你不做什么触碰我底线的事情,我们就永远都是亲人,是好朋友,是发小。”

林迎怔了一下,她捏着被泪水打湿的纸团,呆呆地看着林雾。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像是月光下的海水,看着能够容纳万物。

“我对你,和以前不会有什么区别。”

林迎:“…………”

她甚至想过,当林雾听到自己的真心话,知道自己一直都很讨厌她的时候,也许会生气,会恼羞成怒。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林雾会是这个反应。

她的阴暗猜想又一次被反弹回来。

见她一直沉默着,林雾有点无措地扯了扯头发,问:“你怎么不说话?”

林迎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太难过了,不知道说点什么。”

林雾一愣。

她不说话,林迎也久久无言。

她眼睛已经哭肿了,模糊的视线里,林雾正绞尽脑汁地安慰她。

“嗯……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你现在心情肯定是雪上加霜,但是只要有爷爷奶奶在,你就永远都有家……你还有我,有我爸,我妈,我那两个愚蠢不上台面的弟弟……”

林迎听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怎么就不上台面了?长得挺帅的啊。”

林雾摆摆手:“他们俩学习太差了,帅又不能当饭吃,更何况,我男朋友比他们俩帅多了,而且学习还好,这不甩他们十八条街?”

“……你男朋友?”

林迎愣了愣,缓缓蹙起眉,她睫毛有些湿润,倒是没再哭了,目光反而有些惊奇,“该不会是……谢厌淮吧?”

林雾也愣住了。

两人在安静的楼梯间大眼瞪小眼。

最后林雾抹了抹脸,“……我眼光有那么差劲吗?”

林迎默了默,“你以前……不是喜欢他吗?那会儿QQ个性签名上写的都是‘非谢厌淮不嫁’,‘金盆洗手当谢夫人’之类的吗?”

“怎么可能?”

林雾想也不想直接反驳道,“我哪有这么傻鸟的时候?”

“……”

“真的啊。”林迎连忙吐出一箩筐林雾的黑历史,想证明自己说得是对的,“就小学一年级那会儿,你说这样能宣誓主权,班里那些女生就知道谢厌淮你家的赘婿了,就不会再找他聊天了。”

林雾:“…………”

她都重活一世了,一年级的事情本来就记不清了。

但是被林迎这么一说。

她隐隐约约记起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林雾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差点没昏厥过去。

“行行行。”她连忙阻止林迎继续提黑历史,“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以前我那是眼睛有问题,现在已经彻底痊愈了,不喜欢他了。”

“……哦。”林迎缓慢地应了一声,“那你男朋友是谁啊?”

“我……我男朋友……”

林雾愣了一下,耳尖倏地泛上一抹绯红,“感觉这么介绍有点尴尬,要不等军训完,我拉着他跟你一起吃个面,见个面。”

林迎迟钝地点头。

林雾说完又确认了一下,“你们学校军训是一个月吗?”

“对。”

林迎点点头,她和林雾虽然不是一个大学,但是相距并不远。

京城那几所重点大学基本都靠得挺近的。

“那行,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林雾又递过去一张纸,“你继续哭吧。”

林迎愣住:“……啊?”

她还没见过这么安慰人的。

“多哭一会儿,哭着哭着就不难过了。”

林雾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很真诚:“身体也是需要适应的。”

林迎一怔:“这么懂啊?”

“对啊。”林雾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跟书上学的,听说人体需要一个自我修复的时间。”

林迎吸了吸鼻子:“好。”

“那我先去病房看一看。”

林雾站起身,刚准备,裙角忽然被扯住。

她微微低头疑惑地看着林迎。

林迎仍然维持着那个蹲下的姿势,她没抬头看林雾,而是盯着自己鞋尖,扣着指甲的手用力地发白。

扯着林雾裙角的手却很轻,像是没怎么用力。

“……怎么了?”林雾问。

林迎第一时间没说话。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缓缓松开了手,低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雾重新蹲下去,跟她平视,莞尔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林迎怔怔地望着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就一点都不介意吗?”

“因为你没做什么坏事,更重要的是……”林雾说,“我在我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林迎虽然是她堂姐,但是两人生日前后就差一个月。

小时候林迎稳重,周围亲戚都说她是个合格的姐姐,毕竟那会儿林雾还是个人见人嫌的魔童,买了十几根不同颜色的魔法棒,跑周围邻居家里招魂。

要不是爹妈给力,把她生得这么漂亮可爱,早被周围邻居拉黑了。

虽然是堂姐妹,可是感情胜似亲姐妹。

像是双胞胎。

共享彼此的幼年童年。

林迎听到这句话,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你好蠢啊,林迎。

她偏开了头,面颊再一次被泪水沾湿。

林雾沉默几秒,抽出一张纸。

这次没有再递给她,而是直接帮她擦眼泪。

四岁那年,林雾逞能,非要玩滑板。

因为江繁星和吴明贞都不让她玩,于是她悄悄跑去林迎家里偷偷玩。

结果在院子里摔了一个底朝天,屁股疼得厉害,呜哇呜哇地哭。

林迎不敢去找人,忙里忙慌地用袖子帮她擦眼泪。

去年今日,人影依旧。

……

林雾推开楼梯间的门。

医院的走廊光线十分明亮,地板擦得很洁净,像是能反光。

她停在了原地,脑海里冒出她和林迎一段对话。

——“身体也是需要适应的。”

——“这么懂啊?”

她怎么可能不懂?

上一世家庭巨变,从云端跌落凡尘,她比谁都接受不了。

那段时间过度的难过和焦虑压垮了她的身体。

吞咽困难,无饥饿感,手指不自觉发抖,胸闷心脏疼,睡不着觉……这些躯体化渐渐找上了她。

眼泪已经不能称之为眼泪。

不由自主地就会流出来,流到眼睛发疼都不会停。

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最极端的时候,甚至想过轻生。

只是她站在桥上,看着地面波光粼粼的河面,想起江繁星为了救她,主动去找林清元时,那颗砸在地板上的眼泪。

她不允许自己轻视自己的生命。

于是苟活着。

时间缓缓流逝,某一天晚上,她戴着鸭舌帽,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折的三明治。

她顺着小道回出租屋的路上,闻到了一阵花香,特别特别香。

诧异驻足后,才发现路边的桂花开了。

夜晚的风已经不似七八月那么燥热。

林雾在桂花树前站了许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九月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耳边忽然有了风声,鼻尖的香味更加充盈,上方天穹的星星和月亮很明亮。

她隐约感觉胃里空空,饥肠辘辘。

这是她近半年来,第一次感觉到饿。

还没等回到家,她在路上就把那个三明治吃完了。

她租住的房子是一个很破旧的居民楼,几乎不隔音。

她的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一般很少有人租,所以租金很便宜。

她爬到二楼的时候,听到了这一层的小情侣一起打游戏的吵闹声,隔壁住户住着一个单身老头,以捡垃圾为生,一到晚上就很安静。

三楼和四楼和五楼住的都是一家好几口的那种,有吵架声,也有孩子的哭闹声,更多的是笑声和聊天社声。

林雾从前听到这些声音无动于衷,她既感觉不到烦,也没兴趣听,像个路人甲那样直接路过。

这会儿却难得听出了一点乐趣。

比如那对小情侣骂人特别好玩,再比如四楼那个小男孩哭声特别响亮,一看肺活量就不错。

回到六楼后,她刚准备进门,隔壁住户的门打开。

那是一个跟林雾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独自一个人住,好像是个街头流浪歌手。

她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染了一头酒红色,发质有些毛躁,打了唇钉耳钉眉钉舌钉,全都闪闪亮亮。

她端着一盘自己烤的小蛋挞,紧张地站在门口,小声问林雾要不要一起吃。

之前的每一次林雾都拒绝了。

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她一口气吃了四个蛋挞,蛋挞偏甜,前方的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动画片,她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过了。

她开始有力气去找工作去赚钱了,偶尔也会打扮一下自己了。

她开始觉得她未来的人生还能有喘息的机会。

开始觉得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

许久以后,林雾才明白,她自闭的那半年,是她身体自动修复所需要的时间。

给自己一个难过的机会。

再黑暗的现在,也有成为过去的那一天。

再无望的未来,也会有成功抵达的那一天。

到那个时候,答案自然而然就有了。

……

病房里。

“行,我跟你妈就先回去了。”

林渊说。

“行,这里有我,爸你就放心吧。”林川穹点点头。

林渊又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清元,忽地转了个话题,“你今天记得早点回去,明天替我我去谈个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