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站在雪地里,看着沈明璋。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
“我……我……”
沈明璋看着他,没说话。
周延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哥,我没——我没打开看——我真的没打开看——”
沈明璋低下头,看着他。
“没打开?”
“没打开!”周延拼命摇头,“我找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封得好好的,我不敢动——我知道这是大哥的东西,我不敢动——”
沈明璋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照在玉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手指一用力。
玉佩裂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
周延愣住了。
沈昭宁也愣住了。
沈明璋把裂开的玉佩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假的。”
周延的脸色变了。
“假的?不可能——我找了十八年——这是从暗格里找到的——怎么会是假的——”
沈明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怜悯。
“你以为,”他说,“我会把真的放在那儿等你来找?”
周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明璋绕过他,往院子里走。
走到沈昭宁面前,停下来。
“姑娘,”他说,“你比你爹聪明。”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沈明璋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自己往下说。
“那块真的玉佩,在皇上手里。我给他的那块,是真的。这一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延。
“是我十八年前放的。就是为了让人找到。”
沈昭宁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知道会有人来找?”
“我知道,”沈明璋说,“我走的时候就知道。我那个弟弟——”他看了一眼周延,“他一定会来找。他贪。他以为能找到什么宝贝。”
他笑了笑。
“他找到了。一块假的。”
周延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
沈明璋没理他,只是看着沈昭宁。
“姑娘,你刚才问我,我让他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
“不是为了找玉佩,”沈明璋说,“是为了让他离开皇宫。”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离开皇宫?”
“对,”沈明璋说,“今早的事,不能在宫里办。他在宫里,碍事。”
他看着周延。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出城吗?”
周延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那些酒,”沈明璋说,“需要有人搬。需要有人守着。需要有人——”
他顿了顿。
“替我死。”
周延的脸色变了。
“大哥——你说什么?”
沈明璋没答。
他转过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走到那些酒坛子旁边,停下来。
三十六坛酒,整整齐齐摆在那儿。
他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坛子的封泥。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沈昭宁。
“姑娘,你知道这些酒里有什么吗?”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沈明璋自己往下说。
“有毒,”他说,“醉红颜。喝下去一个时辰就死。”
他笑了笑。
“但那是刚才的事了。”
沈昭宁的眼神一紧。
“什么意思?”
沈明璋没答,只是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小瓷瓶。
解药。
他拔开塞子,把里头的药粉倒进其中一坛酒里。
红色的粉末落下去,在酒面上漂了一瞬,然后慢慢沉下去。
“现在,”他说,“这一坛没毒了。”
他盖上坛子,拍了拍手。
“剩下三十五坛,还是有毒。”
他看着沈昭宁。
“姑娘,你说,这三十六坛酒,最后会到谁手里?”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十六坛。
一坛解了毒。
三十五坛有毒。
谁会喝到有毒的?谁会喝到没毒的?
“你——”她开口。
沈明璋打断她。
“姑娘,你不用猜。猜不着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
周延跪在地上,看着他走远,忽然爬起来,追上去。
“大哥!大哥你带我走!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儿——”
沈明璋停下脚步。
回过头。
看着他。
“带你走?”
“对!”周延拼命点头,“我是你弟弟!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不能不管我——”
沈明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弟弟?”
他点了点头。
“对。你是我弟弟。”
他伸手,拍了拍周延的肩膀。
周延的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
沈明璋的手忽然往下一按。
周延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向沈明璋。
沈明璋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他是我弟弟,”他说,“但他也是周家的人。”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周延。
“周家的人,当年害死了我娘。”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沈昭宁。
“姑娘。”
沈昭宁看着他。
“你爹,”他说,“不是我杀的。”
沈昭宁愣住了。
“什么?”
沈明璋看着她,目光很平。
“你爹是周延杀的。”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周延。
“那天晚上,是他去刑部大牢提的人。是他让人把你爹带出城。是他动的手。”
他顿了顿。
“我让他别杀。他不听。”
沈昭宁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她看向周延。
周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动了动。
他没死。
“他——”
“死不了,”沈明璋说,“就是晕过去。醒来就好了。”
他看着沈昭宁。
“姑娘,你爹的仇,你可以自己报。”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一直延伸到远处。
陆执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追吗?”
沈昭宁没答。
她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周延。
周延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她蹲下来,把他翻过来。
他的眼睛睁着。
他醒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恐惧。
“沈……沈姑娘……”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周延,我爹死之前,说了什么?”
周延的嘴唇哆嗦着。
“说……说了……”
“说什么?”
周延看着她,忽然不抖了。
他的嘴角弯起来。
那个笑,和在刑部大牢里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
话没说完。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有人说话的静,是那种天地之间忽然没了声音的静。
雪停了。
风也停了。
连远处树枝上偶尔掉落的积雪,都没有了动静。
整个院子像是被人罩进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三十六坛酒,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褐色的坛身,红色的封泥,在苍白的日头下泛着幽幽的光。坛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雪化了又冻上的痕迹,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周延趴在地上,嘴角还弯着,但那个笑已经僵住了。他的眼睛还看着沈昭宁,但眼神里那点得意正在一点点褪去,变成别的东西。
恐惧。
他从沈昭宁的眼神里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的手开始抖。
雪地上,那些脚印还在。
沈明璋的脚印,周延的脚印,沈昭宁的脚印,陆执的脚印。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把院子中间的雪踩得一片狼藉。
只有那些酒坛子周围,雪还是干净的。
没人碰过。
没人敢碰。
沈昭宁蹲在那儿,看着周延。
周延躺在地上,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动。
风忽然又起了。
从院子深处吹过来,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吹得那些酒坛子上的封泥轻轻颤动,吹得周延的袍角微微掀起。
一片雪花落在沈昭宁的手背上。
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一片。
又一片。
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