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将军的桂花糕(1 / 1)

一、将军府的桂花香

霜降这日,将军府后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

萧砚辞下朝回府,刚过影壁,便闻见一阵甜香——不是府里惯用的沉水香,而是桂花混着蜜糖的暖香,丝丝缕缕,从西院飘过来。

他脚步顿了顿。

“将军,”老管家提着食盒从月洞门出来,见他立在原地,忙躬身,“夫人今早摘了新鲜桂花,正在小厨房试新点心。”

“她……亲自下厨?”

“是,说是要试什么‘桂花糯米糕’,从揉面到蒸制都不让旁人插手。”

萧砚辞想起三日前,他在书房“偶然”听见两个洒扫丫鬟嘀咕:

“侯爷又派人送点心了,这次是御香斋的玫瑰酥,一食盒呢!”

“咱们夫人看都没看,直接让春桃分给下人了。”

“要我说,侯爷这般殷勤,将军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当时摔了笔。

此刻桂花香愈浓,他忽然转身,往西院走去。

二、小厨房的对峙

小厨房里热气氤氲。

沈清禾系着靛蓝粗布围裳,袖口挽到手肘,正踮脚去够蒸笼盖子。灶台高,她试了两次没够着,身后忽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松替她掀开了笼盖。

白汽“呼”地涌出,夹着桂花与糯米的甜香。

她回头,对上一双深潭似的眼。

“将军怎么来了?”她神色如常,仿佛他只是个路过搭把手的陌生人。

萧砚辞看着蒸笼里那方方正正、嵌着金黄桂花的米糕,喉结动了动:“路过。”

顿了顿,又补一句:“很香。”

“头一回试,火候过了些。”她用竹签戳了戳糕体,微微蹙眉,“还得再调比例……”

“我尝尝。”

她一怔,他已用竹筷夹起一小块,吹了吹,送入口中。

太甜。糯米有些黏牙。桂花腌得久了,香气发闷。

但这是他娶她过门三年,第一次尝到她亲手做的东西。

“如何?”她抬眼问,眸子里难得有几分真切的好奇——那是她钻研绣样、琢磨农事时才会有的神色。

“尚可。”他咽下,语气平淡。

她“哦”了一声,转头去调下一笼的粉浆,显然没把他的评价当回事。

萧砚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看着那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颊边,看着那双惯常执针握笔的手,沾满了糯米粉。

他忽然开口:“明日休沐,西山枫叶正红,可要去看看?”

沈清禾搅粉浆的手没停:“明日约了锦绣庄的东家看新样,不得空。”

“……后日呢?”

“后日要去田庄收最后一批晚稻。”

“三日后——”

“三日后是初一,要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她终于回头,冲他客气地笑了笑,“将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来实在忙,抽不开身。”

一句接一句,堵得滴水不漏。

萧砚辞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知道她在躲他。从三个月前,他在书房撞见永安侯府的拜帖开始——那帖子里夹着一枚晒干的桂花书签,附言“清禾亲启”。

她当着他的面,将书签丢进了炭盆。

可自那之后,她再没与他同桌用过膳。

三、永安侯的食盒

桂花糕蒸到第三笼时,春桃小跑着进来,手里提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

“夫人,侯府又送点心来了,说是今早才从金陵快马运来的‘雨花糕’,请您务必尝尝鲜。”

食盒打开,八枚糕点半透明如琥珀,嵌着各色蜜渍花瓣,精致得不像吃食,倒像玉雕。

沈清禾瞥了一眼,淡淡道:“老规矩,分了吧。”

“可送点心的小厮说,侯爷吩咐了,务必看着您尝一口,他好回去复命……”

“那就倒掉。”

“是。”

春桃提着食盒要走,一直沉默的萧砚辞忽然开口:“且慢。”

他走到食盒前,拿起一枚雨花糕,端详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永安侯倒是有心。金陵到京城八百里加急,就为送一盒糕点。”

他抬眼,看向沈清禾:“夫人不尝,我尝。”

说罢,竟真将糕点送入口中。

春桃倒吸一口冷气。

沈清禾终于放下手中的活,静静看他。

萧砚辞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块,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直到食盒空了一半,他才抬眸,眼中无波无澜:

“告诉永安侯,心意将军府领了。只是下次不必如此费周章——我夫人若想吃金陵点心,我自会带她去金陵吃新鲜的。”

春桃战战兢兢提着食盒退下。

小厨房里,只剩蒸笼咕嘟的水声。

许久,沈清禾轻声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萧砚辞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慢吞吞地洗手,“自然是尝尝,永安侯不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点心,究竟有多稀罕。”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她:

“尝完了,不过如此。”

四、晚膳的桂花糕

那日晚膳,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糯米糕。

蒸得恰到好处,不黏不腻,桂花香清甜绵长,显然是又调整了方子。

萧砚辞一连吃了三块。

老管家在旁看着,眼眶发酸——将军多久没在膳桌上多吃一口东西了?

沈清禾只安静用着眼前的清粥小菜,直到萧砚辞忽然夹了一块糕,放到她碗里。

“你也尝尝。”他语气平淡,耳根却微微发红,“这一笼……比白日的好。”

她看着碗里那块糕,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夹起,小口吃了。

甜而不腻,糯而不黏,是她试了四笼才调出的最佳比例。

“如何?”他问,声音有些紧。

“尚可。”她答,用了他白日的词。

萧砚辞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一顿饭在沉默中用完。撤膳时,沈清禾忽然开口:“将军明日若得空,锦绣庄的东家说,新到了一批苏绣样子,其中一幅《西山红叶》……颇有意趣。”

萧砚辞抬眸。

“我与他约了未时三刻。”她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将军若想同去,便一道看看。”

说完,径自离去。

萧砚辞坐在原地,看着那碟只剩一块的桂花糕,忽然低笑出声。

老管家小心翼翼:“将军?”

“听到了么?”他指尖轻敲桌面,眼中光亮渐盛,“她邀我明日同去。”

虽然借口是“看绣样”。

虽然语气依旧疏离。

但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朝他走了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五、夜雨与旧伤

是夜,秋雨忽至。

萧砚辞在书房处理军务,旧伤忽然发作——左肩那道三年前边关留下的箭伤,每逢阴雨天便锥心刺骨。

他闷哼一声,笔尖在公文上洇开一团墨。

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进。”

沈清禾端着托盘进来,盘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还有一碟……桂花糕。

“春桃说将军书房灯还亮着。”她将托盘放在案边,目光扫过他紧按左肩的手,“旧伤又犯了?”

“无碍。”

“药是照着秦太医的方子新煎的,加了安神的药材。”她将药碗推过去,“趁热喝。”

萧砚辞看着她。

烛光下,她只穿一身素白中衣,外罩浅青薄衫,长发松松绾着,颊边碎发柔软。没了白日里的疏离冷淡,此刻的她,像极了三年前刚嫁进来时,那个还会替他缝补战袍、会红着脸叫他“夫君”的沈清禾。

“清禾。”他忽然唤她名字。

她指尖微颤。

“那枚桂花书签,”他声音低沉,“是我烧的。”

她抬眸。

“三个月前,我在书房看到永安侯的拜帖,看到那枚书签。”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烧了它,没让你知道。”

沈清禾静静与他对视。

许久,她轻轻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春桃看见了。”她将药碗又往前推了半寸,“她没说,但我闻见了你袖口沾的桂花焦味。”

萧砚辞怔住。

“喝药吧。”她转身欲走。

“清禾。”他拉住她手腕,掌心滚烫,“我……”

窗外雨声渐密。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药要凉了。”她轻声说。

他缓缓松开手。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明日未时,我在府门口等你。”

“若将军迟到,”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淡的笑意,“我便自己去了。”

门轻轻合上。

萧砚辞坐在烛光里,看着那碗浓黑的药,看了许久,忽然仰头一饮而尽。

苦得他眉心紧蹙。

可心里,却像那碟桂花糕一样,一点点,渗出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