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宫灯下的血
萧砚辞是在子时三刻被禁军抬回将军府的。
宫道上的血迹从宫门一直蜿蜒到将军府门前,在秋夜冷风中凝成暗红色的冰。老管家开门时,看见被四个禁军抬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将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快!快请秦太医——!”
将军府一夜灯火通明。
秦太医拆开纱布时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彻底崩裂,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仍在汩汩往外冒。
“将军这是不要命了!”秦太医手都在抖,“这伤再偏半寸就伤到心脉,他是存心寻死么?!”
“太医,您可一定得救救将军啊……”老管家老泪纵横。
秦太医咬牙施针止血,重新清洗伤口,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又灌了参汤吊命。忙到寅时初,血才勉强止住,可人却烧了起来。
高热,呓语,浑身抽搐。
“清禾……别走……”
“我错了……真的错了……”
“和离书……不准……死也不准……”
老管家守在床边,听着将军一声声破碎的呓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三年了。
他第一次听见将军这样卑微地、绝望地唤一个人的名字。
二、西院的灯火
与此同时,西院也在收拾。
沈清禾只带了一个藤箱,里面几件换洗衣裳,几本账册,一枚“天下第一绣”的金印,还有那幅卷好的《傲雪寒梅图》。
春桃红着眼眶帮她收拾,声音哽咽:
“夫人,您真要走么?将军他……他伤得那么重……”
沈清禾叠衣裳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要不……等将军醒了再说?”春桃小心翼翼,“将军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跪在宫道上,流了那么多血……”
“春桃。”沈清禾轻声打断她,“有些事,不是知道错了,就能挽回的。”
就像有些伤口,不是止血了,就不疼了。
“那您要去哪儿?”春桃抹着眼泪,“回沈家老宅么?那儿都荒了三年了……”
“不去沈家。”沈清禾将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合上箱盖,“去江南。”
“江南?”
“嗯。”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父亲在世时,在苏州留了一处小院,靠着运河,安静,适合过日子。”
也适合,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夫人……”春桃跪下来,抱住她的腿,“您带奴婢走吧,奴婢伺候您一辈子……”
沈清禾弯腰,轻轻扶起她,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春桃,你得留下。”
“为什么?”
“将军府需要人照应。”她看着春桃通红的眼,声音温柔却坚定,“将军的伤还没好,田庄、绣坊的账目你也熟,有你在,我放心。”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禾从梳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春桃手里,“这里面是你的身契,还有五百两银票。从今天起,你是自由身了。留在将军府,或去别处,都随你。”
春桃捧着布包,哭得说不出话。
卯时初,天将亮未亮。
一辆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将军府侧门。车夫是老管家偷偷安排的,是跟了沈家几十年的老人,信得过。
马车驶过长街时,沈清禾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
晨曦微光里,那“敕造镇国将军府”七个金字,依旧威严凛凛。
只是从此,与她无关了。
三、城门外的马车
城门刚开,守城兵卒打着哈欠推开沉重的门扇。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
“这么早出城?”兵卒例行公事地问了句。
车夫递上路引:“家主去江南探亲。”
兵卒扫了眼路引——没问题,盖的是户部的印。他挥挥手正要放行,一阵秋风忽然吹来,掀起了马车帘子一角。
兵卒瞥见里头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侧脸清冷,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画轴,眼角……似乎有未干的泪痕。
他愣了愣。
再要细看,帘子已落下,马车辘辘驶出了城门。
朝阳初升,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漫长的告别。
四、高热中的血书
将军府里,萧砚辞的高热到了午时仍未退。
秦太医施了三次针,灌了两次药,人却越来越糊涂,开始说明话:
“黑风岭……有埋伏……”
“清禾……快走……”
“别去杏花楼……等我……”
老管家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冲到西院,却见院门大开,里头空荡荡的——
妆台空了,衣柜空了,绣架空了。
只有书案上,放着一封信,压在那串库房钥匙下。
老管家颤抖着手打开信,里面只有八个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没有落款。
老管家腿一软,跌坐在地,半晌,连滚爬爬冲回主院,将信递到秦太医面前:
“太医!您想想办法!夫人走了,将军若知道了,怕是、怕是……”
秦太医看着那八个字,长叹一声,将信折好,塞进萧砚辞枕下。
“先瞒着。”他沉声道,“等将军醒了再说。”
可萧砚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昏迷中忽然开始剧烈挣扎,嘶声喊:
“清禾——!”
“别走——!”
“我错了——!”
秦太医忙按住他,却见他忽然睁开眼,眼中血红一片,直直盯着帐顶,嘶声说:
“笔……纸……”
“将军您要什么?”
“笔……纸……”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伤口再次崩裂,血瞬间染红纱布。
秦太医只好取来笔墨纸砚。
萧砚辞颤着手,蘸墨,在纸上写——
可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他急了,忽然抬手,狠狠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纸上重重写下:
“萧砚辞此生,唯沈清禾一人。”
“生同衾,死同穴。”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入轮回。”
写完,他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一口血喷出来,溅了满纸猩红。
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五、江南的晨雾
十日后,苏州。
晨雾笼罩着运河,沈清禾推开小院的门,走到河边。
父亲留的这处院子确实清静,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角有棵老梅树,此时叶子已落尽,枝干嶙峋如铁。
她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好,那幅《傲雪寒梅图》挂在正堂墙上。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画上,那些金蕊又开始流转,像雪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
她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箱底取出那匹天水碧云锦。
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上面暗银的缠枝莲在光下若隐若现。
顾临渊说,这颜色衬她。
可她一次也没穿过。
如今,大概也不会穿了。
她拿起剪子,比划了几下,最终却放下,将云锦重新叠好,收进箱底。
有些东西,注定只能珍藏,不能见光。
就像有些人,注定只能怀念,不能再见。
院外传来摇橹声,运河苏醒了。
沈清禾走到门口,看着雾中往来船只,看着对岸渐渐清晰的青瓦白墙,看着这个陌生的、没有他的江南。
风吹过,带来水汽和桂花的残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
她是沈清禾。
只是沈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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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萧砚辞昏迷七日后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夫人呢”。老管家跪地痛哭,递上那封“一别两宽”的信。萧砚辞看着信,沉默整整一日,当夜便披衣起身,不顾伤口未愈,点齐三百亲兵,连夜出京。秦太医追到府门口嘶喊:“将军!您这条命不要了么!”萧砚辞勒马回望,眼中血光凛冽:“没有她,我要命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