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种田的将军夫人与京城的拜帖(1 / 1)

一、田间的沈清禾

霜降过后,京郊的清晨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清禾天不亮就起了。她换上最利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蓝布巾子包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一把小锄头,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春桃和庄子上的老把式赵伯,踩着咯吱作响的霜花,走进了属于她的田地。

几十亩地,她没打算一口气全种上。先划出十亩最肥沃的,撒上精心挑选的冬小麦种子。剩余的,一部分预备开春种桑苗,另一部分,她有了新想法。

“赵伯,您看这边坡地,”她指着一处向阳的缓坡,“土质松软,日照也足,我想在这儿搭几个暖棚。”

赵伯是庄子上几十年的老人,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闻言有些迟疑:“夫人,这暖棚……咱们庄户人倒是听说过,京城富贵人家花房里用,可种菜……成本高,费工夫,怕是不划算。”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清禾蹲下身,又抓了把土,“冬天京城新鲜菜蔬少,价钱翻着跟头涨。咱们不用弄太大,先起两三个试试,种些长得快的小青菜、菠菜、芫荽。就算不成,也亏不了多少。若是成了,不仅自家吃个新鲜,富余的送去城里,也能换些银钱。”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赵伯看着她被冻得微红却亮得出奇的眼睛,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这位夫人,和以前那些来庄子上看一眼就嫌脏嫌累的贵人们,不太一样。

“成,都听夫人的。俺去叫几个人,这就去砍竹子、割苇席!”

暖棚的架子很快搭了起来。沈清禾挽起袖子,和雇来的农妇一起,将厚厚的苇席一层层覆盖上去,留出通风采光的小窗。她又让人去镇上买了些透光的油纸,仔细糊在向阳的一面。

忙活完暖棚,她又带着人清理溪边的一块洼地。

“这儿挖深些,能蓄水。开春养点鱼苗,再种些藕。”她规划着,仿佛眼前已是一片莲叶田田、鱼跃水清的模样。

萧砚辞偶尔傍晚回来,总能在田间地头找到她。有时她正弯腰查看麦苗的出土情况,有时在暖棚里小心翼翼地浇水,手上、衣摆上沾着泥点,鼻尖冻得红红,可眼睛里的光彩,比将军府里任何一盏琉璃灯都要亮。

他从不打扰,只远远看一会儿,然后去溪边洗净手,等她一起回家。

二、京城的笑话与将军的话

沈清禾在乡下种地的消息,不知怎的,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京城。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很快便成了贵妇茶会上的谈资和笑料。

“听说了吗?萧将军那位冲喜的夫人,跑到京郊庄子上种地去了!”

“真的假的?放着将军府的锦衣玉食不要,去当泥腿子?”

“可不是嘛!据说每日扛着锄头下地,亲自挑粪施肥呢!哎哟,想想都腌臜!”

“萧将军也是,怎么就由着她胡闹?怕是嫌她上不得台面,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吧?”

“我瞧着也是,什么种地,怕是失宠被赶去庄子上自生自灭了!”

流言越传越难听。连宫里的贵妃都隐约听了一耳朵,在一次闲谈中,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对萧砚辞道:“萧卿,听说尊夫人在庄子上……颇有雅兴?这亲近田园是好事,可也别太辛劳,失了体面。”

萧砚辞当时正陪着皇帝下棋,闻言,执棋的手顿了顿,然后稳稳落下一子,声音平淡无波:“劳娘娘挂心。内子喜欢清静,在庄子上养养身子,顺便打理些田地,是臣允了的。”

皇帝从棋盘上抬起眼,瞥了自家这个心腹爱将一眼,没说话。

几日后的一次宫宴上,酒过三巡,果然又有那不长眼的、自诩风雅的文官,借着酒意提起此事:“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只是这后院之事……听闻尊夫人效仿村妇,亲事稼穑,实在是……嗯,别有一番野趣啊。哈哈!”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萧砚辞放下酒杯,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那个说话的人,又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他没笑,脸上也没什么怒色,只淡淡开口:

“野趣谈不上。不过内子亲手种的菜,确实格外清甜爽口。本将军每日回家能用上,是福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方才发笑的人脊背莫名一寒:

“诸位久居京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怕是没这个口福尝到了。”

宴席瞬间安静。

那文官脸色涨红,讪讪地不敢再接话。谁都知道萧砚辞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是钉。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夫人做什么,我乐意,我享受,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再说,那就是嫉妒。

皇帝在一旁,端着酒杯,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经此一事,明面上再无人敢拿“将军夫人种地”说事。但暗地里的讥诮和等着看笑话的心思,却未必少了。

三、那封香粉气的拜帖

庄子上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沈清禾并不知道京城的风波,她正为暖棚里第一茬冒出嫩绿芽尖的小青菜而欢喜。

这日晌午,她刚从地里回来,洗净手脸,春桃便拿着一封拜帖,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夫人,门房刚收到的,说是从京城永宁侯府递来的。”

沈清禾擦手的手一顿。永宁侯府?她与那家并无交集。

接过拜帖,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混合着名贵香粉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帖子是洒金笺,字迹娟秀,落款是“永宁侯府三姑娘,林婉茹”。

内容无非是久闻将军夫人雅名,心生向往,得知夫人在京郊别业静养,特想来拜会云云,言辞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

沈清禾看着帖子,没说话。

春桃忍不住低声道:“夫人,这永宁侯府的三姑娘,奴婢在京城时好像听过……说是,说是对咱们将军……”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位林三姑娘,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清禾将拜帖放在桌上,语气没什么波澜:“来者是客。回个话,就说我庄居简陋,不敢怠慢贵客,若林三姑娘不嫌弃,三日后可来小坐。”

“夫人!”春桃急了,“您何必应付她?谁知道她安得什么心!”

沈清禾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她刚移栽过来、已经缓过苗的一丛晚菊,淡淡道:“躲是躲不掉的。人家既然递了帖子,光明正大要来,我若不见,倒显得我心虚或是将军府失礼。”

她转过身,看向春桃,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再说,我也好奇,这位侯府千金,到了我这乡下地方,看见满手泥的我,还能不能维持那‘心生向往’的雅意。”

四、暖棚里的“较量”

三日后,永宁侯府的马车果然到了。

林婉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梳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飞仙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腕笼玉镯,通身的气派,与这质朴的庄子格格不入。

她被丫鬟扶着下车,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青砖小院,几间瓦房,院角的柴垛,以及不远处地里劳作的农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轻蔑,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婉茹冒昧前来,叨扰夫人清静了。”她上前,袅袅婷婷地行礼,声音娇柔。

沈清禾迎出来,她今日就穿着家常的青色细布袄裙,头发依旧用布巾包着,袖口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她笑着还礼:“林姑娘客气,庄居简陋,快请进。”

两人在堂屋坐下,春桃上了庄子里自制的菊花茶和几样简单点心。

林婉茹端起茶杯,只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屋内朴素的陈设,笑道:“夫人这里真是清雅,难怪将军喜欢。只是……婉茹听闻夫人每日操劳田地,实在是辛苦。这些粗活,交给下人便是,何须亲自沾染?”

沈清禾喝了口茶,语气寻常:“活动活动筋骨罢了,算不得辛苦。自己经手的东西,吃着用着也踏实。”

“夫人说得是。”林婉茹掩唇轻笑,话锋却是一转,“只是婉茹有些不解,将军身份贵重,夫人身为将军正室,理应在京城主持中馈,交际应酬,为将军分忧。如今在这乡野之地,怕是……于将军官声有碍吧?外头有些话,说得可不太好听呢。”

她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沈清禾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平静:“将军的官声,是靠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是靠内宅妇人如何交际维持的。至于外头的话……”

她顿了顿,站起身:“林姑娘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去看看我的菜地吧,比在屋里干坐着有意思。”

林婉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沈清禾会是这个反应,更没料到她会直接邀请自己去“看菜地”。她本想矜持推拒,可沈清禾已径直朝外走去,她只好勉强跟上。

来到暖棚前,沈清禾撩开厚厚的苇席门帘,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一行行整齐的田垄上,绿油油的小青菜、嫩生生的菠菜长势喜人,翠色欲滴,在冬日的暖棚里焕发着勃勃生机。

“林姑娘你看,”沈清禾走到一垄青菜前,随手掐下一片嫩叶,递给林婉茹,“这菜没打过药,洗洗就能生吃,清甜得很。”

林婉茹看着递到眼前那片还沾着些许泥土的菜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身后的丫鬟更是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沈清禾却浑不在意,将菜叶在旁边的木桶清水里涮了涮,自己放进嘴里嚼了嚼,满足地眯起眼:“嗯,是比外头买的甜。”

她转过头,看着面色尴尬的林婉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通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林姑娘,京城有京城的好,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可我觉得,能亲手种出这样水灵灵的菜,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蔬果,心里更踏实,也更快乐。”

“将军常说,他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安心种地,过太平日子。我在这儿种地,便是过他想让我过的太平日子。外头的话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觉得这日子,有没有滋味。”

林婉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布衣荆钗、却眼神明亮坦荡的将军夫人,又看看这满棚生机盎然的绿色,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华服珠翠,以及来之前那些隐秘的心思和打算,在这个简陋的暖棚里,显得如此可笑和……庸俗。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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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林婉茹神色复杂地离开了庄子。沈清禾没把这次拜访放在心上,继续忙她的田地。几日后,暖棚里的菜可以少量采摘了,她让人送了一些最水灵的进城,给将军府和相熟的秦太医等人尝鲜。没想到,这水灵清甜的冬菜,竟在京城小范围引起了注意。先是秦太医夫人回礼时大加赞赏,紧接着,连宫里的贵妃都隐约听说了“萧夫人种的菜格外好”。而萧砚辞在朝堂上,开始收到一些同僚“委婉”的询问:尊夫人那菜……可否匀一些?与此同时,沈清禾在溪边挖的池塘,终于引来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