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不得过节,于春拿了一匹云锦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包袱里,带着去了李娘子的绸缎庄。
李娘子早早的起来了,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女工们正在做月饼,李娘子同样的备了节礼,人人喜气洋洋的。
“于娘子,这么早?今儿不若来我这里过节?”李娘子有些意外,今天是中秋的正日子,中秋对于大宣人是仅次于过年的大节,就是街上讨饭的乞丐也要团聚一下的。
“李娘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于春将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光线照在绸面上,暗纹浮动。
李娘子没说话,她摸着料子,指腹顺着暗纹的走向慢慢地走了一遭:“这是早先宫织的料子,市面上没有,南边制造局的货,这种花纹的工匠都是大商家养着的,我也是曾经在宫里的大宴上见过,当年不是有权势的三品往上的命妇穿不到,卖到长安,一金三尺供不应求。”
于春心下一惊,咬了咬唇,市面上买不到,这谢掌柜为何送这样的东西?
‘宝钗:已有七分肯定他要生事,若是寻常妇人,遇到这样美丽难得的东西,势必要做成衣裳炫耀一番,他日事发,若是要给你罗织罪名,这就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于春眼神一凛,笑容一僵,嘴角慢慢垮下来。
好狠!
自己不过是凭手艺吃饭,凭脑子要的还是原本没有的单子,不曾挡住旁人的财路,这谢掌柜要分一杯羹她也接受了——
无冤无仇的,却是要灭自家满门!
‘春:他要我全家死,我偏要活得比他久,等我挣到足够的资本——’
“于娘子你这料子是要做衣裳还是寄卖?”李娘子见她神色不对,也意识到了有问题,“东市能拿出这个料子的,除了绸缎行萧家,南北货的郑家,只有生药铺的谢胖子——”
李娘子猜到了这批布是旁人送的,因为这种料子在六年前长安被围时,穿得起它的早早的逃往南边了,西市的于春捡漏的公主府的金城公主修道,恰恰不爱这金线、银线甚至孔雀羽毛来织成的云锦。
公主喜好的是风格秀丽、配色和谐的蜀锦。
“阿姐,这谢胖子是什么来路?”于春特意给李娘子续了饮子,想多打听些情况,李娘子同卖胭脂的周娘子不同,她的消息更准确,不像周娘子知道的多事市井传闻。
李娘子将这布料包起来收好,这才接过饮子,“他姓谢,琅琊谢氏的旁支,二十年前从江南来长安,带着一车药材起家,如今东市最大的生药铺是他的。”
李娘子想了想,停了一下,小声说,“他背后有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风评不好,他送出去的东西,没有白送的。”
“多谢,”于春想了想,这东西是肯定不能留的,但扔了或者毁了,毕竟价值一个院子的,如今富商并不禁绫罗,“阿姐这可烫手,若是可以,我想托你远远的卖出去,卖出去的钱,你留一成,剩下的帮我换成金子。”
李娘子偏着头看了她一眼,她是知道于春拿到兵部的单子的,可这事不是她能乱说的,想来这定是谢胖子给她送的,于春大半香料生药铺子有卖,也不稀奇,“前朝肯定不行,如今的长安这样的料子卖给西域的客商或东大陆的地主定是供不应求的,听说南边的有人专门做这个买卖,就在瓜州,销几批不妨碍的,只是这个价高,分成倒是不用,你做的蟹粉酥好好的给我做个十盒,我有用场。”
“喏!”于春笑了。
当天下午,于春将料子都送了过来,然后去了吴德茂的粮行。
吴德茂正在后院盘货,他对于军需供应十二分的仔细,从原料到加工,每天都要亲自过问,看见她,有点意外,“于娘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家祖籍河北,世代经营辽东,辽东苦寒,不管男人和女人都很重要。他自己自然有做糕饼的店和工匠,手艺都没有于春好。
对于促成自己拿到单子,又不指手画脚要好处的于春,他还是想好好的搞好关系。
“吴掌柜,有笔生意想要跟您谈。”于春开门见山。
吴掌柜引他进入自己的花厅,待下人上了茶,“于娘子,你这是——”
“我的香料,想多一条路子,不需要您让利,只需要您帮我牵个线,找一家不经过东市的货商,价格公道就行。”
“被卡脖子了?”
“没有料到订单那么大的量,我想尽量多存一些,怕日后供应不上量,那可是连累子女的大罪。”于春对东市的这些大商人的节操持怀疑态度。
疏不间亲,吴德茂和谢掌柜更熟。
原先找吴德茂寄卖的想法有些想当然了,只能是尽量多做火锅底料更安全。
“我还当是什么事儿,问自然是没有问题,北边有一条路子,走的是太原那边的货,路远一些,但稳当,只是咱这是求着人家卖,这货款只怕不好拖欠。”
兵部的货款,先付定金,交货验收后才能结尾款,于春这是提前订货,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我打算用余味臻和工坊的地契向大宣银行贷款。”
吴德茂眼瞪圆了,这女人疯了,她所有的资产就是这些东西,若是军部不下订单,她屯的货猴年马月才能换成钱,交不上贷款,她就一无所有了。
“富贵险中求!”于春自然不会同他解释自己还有原始股,自己还有背包里的黄金,“左右我开饭庄的,若是战起,总是稳赚不赔的。”
护国军的军饷高,战时并不会过于影响长安居民的生计,这个事情之前聚会他们讨论过。
吴德茂虽不赞同,却也没有多话,他同于春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更别说她说的有道理。
从吴家粮行出来,她又去了市场,有卖马、卖驴甚至卖人的,但独独没有宠物市场。
回作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于春站在门口,灶房里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白娴在里面忙活,桌上支了口暖锅子,锅里的白气升腾,飘出浓郁的牛肉香。
作坊里的工人今日放假。
“阿春,你回来了。”白娴头都没回,“顾市令送节礼来了,说谢掌柜的事儿让你自己留神些。”
于春在凳子上坐下来,没有接话,看着白娴将外面买的烧鸡、卤鹅、饮子、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想什么?”白娴转过身,手里拿着长柄的汤勺尝尝味道。
“想怎么防备出岔子,”于春往桌上一趴,“阿娴,累啊!”
白娴温和的一笑,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没烧,你就是累的,自从余味臻开起来就没停过,脑子里转的全是生意、麻烦,不放心、怎么办、找谁。阿春,你就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所有都得你自己扛的?”
于春愣了一下,看着白娴“我不自己扛,谁扛?”
“别看我,我不行,我没那个脑子,”白娴朝她努努嘴,“但你有没有想过,找人帮你?”
日日同于春在一起,对于于春的人脉她是知道的,白娴觉得她与其自己耗,不如去求求人。
“找谁呢?”谁能无尝帮人?
“蒋行尊、吴掌柜、卫国夫人、梅将军——”白娴叹息的说,“阿春,人不能挣完所有的钱,做生意,就是欠人情,还人情!”
“或许你是对的!”于春猛的一松,是啊,她做的事儿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儿,生意做到这种程度,只有靠利益联系的团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