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玥狼狈逃走后,碎玉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青禾将掉在地上的珠钗捡起来,狠狠扔在墙角,像是扔掉什么脏东西一般,嘴里小声嘟囔着:“二小姐太坏了……活该她疼……”
苏清鸢没有理会那支珠钗,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接连两次被暗中的力量救下,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那不是幻觉,不是巧合,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人在刻意守护她。
可这份守护,让她恐惧,多于安心。
无缘无故的好,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比赤裸裸的恶意更加可怕。恶意是明面上的刀,她能躲,能防;可这份暗中的守护,是看不见的线,将她牢牢捆住,让她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却连执棋之人是谁都不知道。
怀中的黑玉坠,依旧冰凉,异香淡淡,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提醒她。
青禾守在床边,不敢合眼,时不时给炭火添一点柴,让屋子里保持一丝微弱的暖意。后半夜,苏清鸢终于撑不住连日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模糊的影子。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背影绝美,身上散发着和黑玉坠一样的清冷异香,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对着她轻轻招手,却始终不回头,看不清面容。
还有无数道黑影,在黑暗中穿梭,无声无息,围绕着白衣女子,也围绕着她。
更远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轰然倒塌,火光冲天,无数人在哭喊,在厮杀,鲜血染红了大地,一股亡国灭族的悲怆与绝望,死死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朝阳透过破窗,洒进一缕微弱的光,落在地上,却驱不散屋子里的阴寒。
青禾被她的动静惊醒,连忙上前:“小姐,您做噩梦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我没事。”
她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觉得,那不是梦,而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一段尘封的过往。
白衣女子,必定是她的生母,柳凝霜。
那倒塌的宫殿,那厮杀的场面,又是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分,心底的寒意就多一分。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轻柔,缓慢,带着一种温婉的气息,与苏清瑶的骄矜、苏清玥的刻薄截然不同。
青禾脸色一紧:“是三小姐……”
来的,正是侯府三小姐,苏清苒。
苏清苒独自一人,没有带丫鬟,穿着一身素白色的棉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看起来温婉素雅,人畜无害。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缓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四妹妹,我听说你昨夜受了惊吓,特意给你带了一点温热的粥品,你趁热吃一点吧。”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水,每一个字都透着关心,与前两位嫡姐的恶意截然不同。
青禾却不敢放松警惕,紧紧挡在苏清鸢身前。这位三小姐,看似最温柔,却也是最让人看不透的,笑里藏刀,比明着的恶更可怕。
苏清苒没有在意青禾的戒备,径直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扑鼻。在连冷饭都吃不上的碎玉院,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四妹妹,你身子弱,又跪了家祠,必须吃点东西补一补,”苏清苒温柔地说道,伸手想要去扶苏清鸢,“我扶你起来喝粥吧。”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温热,笑容温柔,眼神纯净,看起来没有一丝恶意。
可苏清鸢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能感觉到,苏清苒的温柔之下,藏着比苏清瑶更深的窥探,比苏清玥更冷的算计。这位三姐,是嫡母柳绾眉最得力的棋子,也是最会伪装的猎手。
她的靠近,从来都不是真心关怀。
“多谢三姐,”苏清鸢轻声说道,声音微弱,“我自己可以。”
苏清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却很快被温柔掩盖,笑着收回手:“也好,那四妹妹慢些吃,别烫着。”
她没有离开,就站在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清鸢的身上,看似在关心,实则在细细打量。她的目光,同样落在苏清鸢的胸口,落在那枚黑玉坠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四妹妹,我听说,你身上一直带着你生母留下的东西?”苏清苒轻声问道,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提起,“是一块玉坠吗?能不能给三姐看看?我也想瞻仰一下先夫人的遗物。”
来了。
苏清鸢心中一冷。
果然,所有人的目标,都是这枚玉坠。
苏清瑶用伪善的药试探,苏清玥用粗暴的手段抢夺,而苏清苒,用最温柔的方式,想要直接看到这枚玉坠。
她们都知道,这枚玉坠不简单。
她们都想要得到它。
苏清鸢紧紧按住胸口,摇了摇头:“只是一块普通的旧玉,不值一提,污了三姐的眼。”
“四妹妹这是不信任三姐吗?”苏清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压迫,“不过是一块玉坠,看看而已,又不会少一块肉。你我都是姐妹,何必如此见外?”
她步步紧逼,温柔的话语,像一把柔软的刀,一点点抵在苏清鸢的心头。
青禾连忙上前:“三小姐,小姐的玉坠是贴身之物,不方便示人,还请三小姐见谅……”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苏清苒轻轻瞥了青禾一眼,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青禾瞬间闭上了嘴,不敢再言。
苏清苒再次看向苏清鸢,笑容温柔,眼神却渐渐变冷:“四妹妹,听话,把玉坠拿出来。母亲也很想看看,先夫人到底留下了什么稀罕物件。”
她搬出了嫡母柳绾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清鸢的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苏清苒不像苏清玥那般冲动,也不像苏清瑶那般容易被干扰,她耐心十足,手段柔缓,却最是难缠。
就在她被逼得无路可退的时候,院墙外,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很弱,带着一丝病气,却清晰地传进了院子里。
苏清苒听到这声咳嗽,脸色微微一变,原本逼近的脚步,瞬间停住。她脸上的温柔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忌惮,极快地消失不见。
“既然四妹妹不方便,那三姐就不勉强了,”苏清苒立刻改口,笑容依旧温婉,“你好好喝粥,好生休养,三姐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碎玉院,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清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软软地靠在床头。
又是一次解围。
这一次,是那位常年病弱、深居简出的四皇子萧惊渊。
他明明在很远的地方,只是一声咳嗽,却让素来沉稳的苏清苒忌惮至此。
这位四皇子,到底是什么人?
暗处,一道病弱的白衣身影靠在假山之后,轻轻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指尖滑落一丝极淡的药香。他的目光,透过院墙,落在碎玉院内的苏清鸢身上,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身边,一道黑影单膝跪地:“主子,三小姐已退走。侯府嫡母的眼线,已经全部布在碎玉院周围。东宫那边,也派人来了。”
萧惊渊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盯着。不动。等。”
一个“等”字,藏尽了所有的谋划。
黑影应声退去。
白衣身影缓缓转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随风飘散。
碎玉院内,苏清鸢看着桌上那碗温热的粥,却没有半点胃口。
她知道,这碗粥里,未必没有问题。
苏清苒的温柔,从来都是致命的。